满殿中只余祁云照的声音,袁涟依旧老神在在地端坐着,只是眼底深处泛起一层汹涌。
昌乐帝愣住,点点头,叹了口气道,“正是啊,可惜后来他…哎,说起来,当年也太仓促了,朕当时在气头上,顾不得深查…”
“既然仓促,那臣有一个提议,不如重查旧案,还隋将军一个清白。”祁云照轻笑着,直直看向昌乐帝。
昌乐帝一时愣住,谁也没想到祁云照会提出这个要求。
当着众位朝臣的眼,昌乐帝只好勉强点头笑道:“也好,朕进来夜里经常惊醒,怕正是因为旧事难安。”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是许大人是隋将军亲卫吧?”祁云照扭头,看向下首低头微微颤抖的男子。
许邱德闻言,浑身一颤,连滚带爬离开位子,趴在大殿中央哭喊着,“是臣,将军确实于我有恩,可他做了对不起陛下的事啊,事关一国,微臣也没有办法。”
昌乐帝眼底似有动容。
袁涟突然开口笑道:“世子,他也是个可怜人,大家都是为了陛下,何必为难他呢?”他捻了捻胡须,“世子今日怎么突然问起隋将军的旧事来,当初证据确凿,你是想质疑陛下吗?”
好一个为难,祁云照敛去眼底讽意,不愧是只老狐狸,三言两语便往他头上扣了一个大锅。
“我看是有人存心想遮蔽陛下的眼睛。”
他此话说得可谓是毫不客气,祁暄州重重一拍桌子,怒道:“祁云照,你什么意思?”
昌乐帝也脸色变了,他面色逐渐沉了下来,半晌才开口,“云照,你想说什么?”
祁云照道:“陛下当初特下令,放过隋将军妻女,对吧?”
隋垂容双手攥紧,她目光复杂看着祁云照,心底深处隐隐约约有一个猜测,可她不敢细想。
“没错。”昌乐帝叹了口气,“我当初确实放过了他妻儿,可…不幸得是暂且关押她们的监牢走水,待灭狱卒发现后,监牢里面只有三副尸骨了,仵作验过,确确实实就是他的家眷。”
祁云照低低笑了一声,那笑仿佛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许邱德早已在听见监牢走火的时候,就吓得面色发白,十指紧紧扣着地面。
“许大人,当时您在哪儿呀?”
许邱德看了一眼袁涟,心奇迹般地镇定下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当年的事都过去多久了,谁又能把他怎么样。
隋正蔚迟早都会有那样的下场,他只不过借他的死升了个官而已,他有什么错,许邱德仿佛回到了当年,他满心的怨毒压过了惶恐。
他谨小慎微,像个哈巴狗一样,隋正蔚光明磊落,用兵如神,他只能看着他娇妻美眷,儿女双全,日复一日的嫉妒早已侵占了他,他想要他死。
他咬咬牙,整个身体几乎全体贴在地上,哭道:“下官不明白您在说什么。莫非是下官得罪了您?还是您有什么误会?小人实在是冤枉啊。”
祁云照却没有他意想中的恼羞成怒,他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打量他,“许大人何必自谦,你本事大得很啊,都敢将手伸到科考上了。”
话音刚落,许邱德如被五雷轰顶,袁涟波澜不惊的脸也变了模样,他垂眼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云照,你说什么?”昌乐帝晦暗的眼睛扫过袁涟。
祁云照不紧不慢地接过江沐怀里的两封薄薄的纸,他站起身走到中间,双手递给皇上的随侍太监。
那是牛青天当初百忙之中咽下去的两张纸,一张是他和许邱德商量抽出多少修堤坝的银两孝敬他的马屁话,另一张则是他买下邵阳县令的交易书,明码标价,还盖着许邱德的私印。
昌乐帝接过高公公手里的东西,一目十行地看着,他面色一下比一下难看,到最后竟捂住嘴咳嗽起来,吓得高公公不住拍着他后背。
“爱卿,这是什么?”他将东西扔给袁涟,袁涟不明所以地看下去,嘴角微微颤抖。
他连忙抬起头,“陛下,这…”
“够了,朕记得他是你举荐上来的吧。”昌乐帝指了指许邱德。
袁涟连忙跪伏在地,“陛下,仅凭这些,如何能证明许邱德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昌乐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他虽老了,可心里一直有数,之前小打小闹,他权当制衡,可他们竟让敢将手伸到科考上,他闭了闭眼,忽地感觉十分疲惫,“这些年,是朕太过纵容你了。”
许邱德看见祁云照递上东西的那一刻,心里就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他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感觉心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一般。
看到袁涟神色的那一秒,他更加确定了祁云照查到的是什么,一瞬间所有的计谋都化为灰飞,他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臣冤枉啊……”许邱德的叫喊骤然被打断,他紧紧捂住额头,血正从他指缝里淌下来,落在地上的白玉镶金杯咕噜噜滚到隋垂容脚边,杯沿沾着血迹。
昌乐帝沉声道:“来人,拖下去,押入大理寺,给朕好好地查。”
“父皇,不可啊,袁大人乃一国丞相,怎可如此武断,我看定是祁云照搞得鬼!”祁暄州瞪了一眼祁云照,连忙跪下求情道。
“谁再求情,一律同罪。”昌乐帝厌烦至极,摆了摆手让锦衣卫将二人带了下去。
说罢,他目光复杂打量了一番祁云照,“云照,你稍后来养心殿找我。”
他叹了口极轻的气,将手搭在高公公胳膊上离开了,祁云照看着他的背影,已然有一点点驼背,他也老了啊。
袁涟面上已然恢复平静,和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着远去的许邱德相比,他可以说得上十分体面,他拍了拍衣袍,不紧不慢地朝殿外走去。
经过祁云照身边时,他突然顿住脚步,眸色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朗宁王,好手段。”
祁云照似笑非笑道:“比不上袁大人老谋深算。”
眼神相交之间,是看不见的电光火石,片刻之间又错开视线,祁暄州对上袁涟的视线,他点了点头。
没想到一场宫宴到最后,竟然发生如此惊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