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梅府。

隋垂容端坐在椅中，看着在中间直挺挺跪着的人，疑惑望着祁云照，一大早让天寻把她叫来，幸而宋月明也要来梅府商议事情，她才方便一同前来。

来了便是这幅场面，隋垂容实在猜不出这又是唱的哪台子戏。

跪着的人正是邵阳县尉艾白新，他生得极清瘦，穿着的衣裳即是官府里给置办的常服，一年两套，洗得发白，与肥头大耳的牛青天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刻，他眼下青黑，嗓子嘶哑，看着便畏畏缩缩，他竭力支起腰杆，双手高过头顶，正举着一沓泛黄的书册，大声开口道：“小人有东西要交给世子。”

祁云照挑眉，他看向天寻，略歪一歪头，天寻会意，走上前将那几本书册拿了过来。

他没着急翻，看着底下跪着的人，他记得这位县尉艾大人，看邵阳堤坝那天，他走了一段路，又回过头去，看见牛青天抬起一根指头狠狠戳着这位艾大人的额头，艾白新缩着脖子，头被戳得摇摇欲坠。

牛青天发泄一通后，身后小厮将这艾大人推倒在地，牛青天朝他踢了一脚，还啐了一口唾沫，带着人转身大摇大摆离开。

奇怪的是，这艾大人仿佛没有知觉一样，遭人如此欺辱仍没有反应，他躺在地上很久之后，才慢慢坐起身来，头埋在手里，在浩大的堤坝下面，不住耸动着肩膀，如一只渺小的蚂蚁。

他那时便知道，这邵阳县衙已经从里到外都废了。

思及此，祁云照道：“艾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实不相瞒，牛青天那厮纵是死了，也难保不会出来个马青天、猴青天，今日老夫便是舍了这身官袍回乡种田，也要将实情全盘托出。”

隋垂容看着激动得双颊涨红的艾白新，心下暗暗讶异，想不到这县尉看起来窝囊，倒有一股子实打实的血性。

祁云照示意他接着说。

艾白新坐在脚跟上，声音悲怆，“我在邵阳当了二十来年的县尉了，熬过了三个县令，先前的那些县令纵是贪点小利，也还是有几分良知在，尤其是苏县令……呜呜呜。”

看出隋垂容脸上的不解，祁云照道：“苏县令便是邵阳上一任县令。”

艾白新重重抹了一把脸，“苏县令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一位县令，他…他为民做主啊！可是…他们哪能容得下这么好的县令，他无病无灾，一顿能吃三碗白饭的人，竟然发急病死了，哈哈哈哈，多可笑啊。”

他似哭又似笑，声音凄惶，面色讽刺。

“从那牛青天上任后，便推翻苏县令的所有措施，整日帮着他本家的几个废物侄子欺男霸女，横行县里……我无能啊，守不住苏县令留下来的法令，任由他欺侮。

哼，那牛青天不知道考了几次科举都没考上，还能当县令，还不是……”

“老天爷真开了眼了，收了那狗官。”他眼圈发红，咬牙恨恨说道。

祁云照拧眉，“你可有证据？”

“当然。”他急切摆手，指着天寻手中泛黄卷曲的书册，“那就是证据。”

闻言，祁云照拿过一卷书册翻开，忍不住皱了皱眉，纵扔一把米在上面，鸡踩下的足印都比牛青天写的字要好看。

他嫌弃地翻了几页，递给隋垂容，隋垂容接过，细细看去，墨痕如张牙舞爪、横生枝节的树杈，字写得不堪入目就罢了，偏偏十个字里有五个都是错的。

譬如这一篇整治无赖的文稿：几个毛头汩汩，可恨可恶，今严惩不待。将混混写成了汩汩，严惩不贷写成了严惩不待。

一个县令文稿，竟比不上刚开蒙的稚子，可笑又荒谬。

祁云照翻看几卷，重新看向艾白新，“艾大人拿来这物与我看，是想说什么？还是说，你知道些什么？”

艾白新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又鼓足勇气，以头碰地，磕了几个重重的响头，“大人已看过这几卷书册了，这只是其中之一，这些年来，他经手的案宗卷卷都如此，偏生整个县衙里的人都不敢说什么。”

“他文思匮乏，横僿不文，如何就能当得了一方县令，大人难道敢信其间没有猫腻？”

“大胆。”天寻闻言，怒喝一声。

艾白新却愈发激动起来，他手舞足蹈，“我怀疑他和朝廷中人勾结，卖官鬻爵！”

一语如惊雷，整个屋子瞬间哑然无声，天寻不由瞪大眼睛，表情错愕万分。

祁云照抬手将天寻拨到身后，他面上却没有几分惊色，声音无波无澜，他抖了抖手中的卷册，“这些如何能当做证据？”

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艾白新瘫坐在地，双目发愣，盛满了悲哀。

“天寻，送他回去，叫几个人保护好他。”

“是。”

艾白新听见祁云照的话，不解抬头，“你信我？”

“你既破釜沉舟，我自然也不能置之度外。”

看着二人走出房门，隋垂容轻叹：“匹夫之怒，也能血溅五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