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乱接过青禾送过来的大氅和兜帽,亲手给袁微识戴上,才扶她上了黑风,两人一骑向着镇子街市行去。
月色铺了满地银光,官道两旁的枯草在蹄声中沙沙作响。远远便能望见镇子方向的灯火,十分璀璨,如梦如幻。等马匹跑近镇口,喧嚣的人声便扑面而来。
元宵佳节,镇子虽小,却也是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沿街大小铺面尽数敞开,各色商贩沿街摆开摊子,卖各种物事小吃。不少北大营休假的士兵也穿行在人流之中,说说笑笑,买些零嘴花灯。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不知有几人得知,大战在即,这是战前难得的狂欢。
元宵节,最不能少的便是灯笼。各色灯笼高高挂起,等待被人买走。除了最简单的样式之外,还有一些有趣的走马灯,灯面上画着八仙过海、嫦娥奔月,烛火一烤,画中人物便随着灯轮缓缓转动。
小贩们挑着担子、支着摊子,卖糖葫芦的、卖炒栗子的、卖面人的、卖剪纸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徐乱勒住马,翻身下来,又伸手将袁微识接下来。他将黑风随手拴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上,方才握住她的手,汇入人流。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保持缄默。徐乱走在外侧,挡着来往的人流,偶尔侧身避让挑担子的行商,顺势将袁微识往自己这边带一带。
袁微识被他牵着,目光落在两旁的花灯和摊子上,心里却莫名地有些走神。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并肩走过了,上一次还是在西山围猎的时候,再往前,是在嘉峪关的河边初次见面。
又走了一段,徐乱才开口道:“酱块的事,多谢你费心筹备。”
袁微识抬头看他,他的目光却落在前方一盏走马灯上,侧脸被灯影映得明明暗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必言谢。不过你切莫高兴得太早,毕竟还没有实地试过。要亲自试过,才知晓行军路上好不好用。而且仍旧需要携带小锅烧水,算不上万般便利,只是比起干啃冷硬干粮,总归要好上一些。”
徐乱微微点头:“我明白,有这就够了。毕竟大部分时候并不是在外头打游击,辎重营的锅灶还是跟得上的。”
袁微识抿唇浅浅一笑。心底几番辗转,为了袁家和父亲,他费劲了心思,自己明明该好好向他道一声谢,话到喉头,却几番吞吐,怎么也张不开口。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来到一处花灯摊子前。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竹架上挂满了各色花灯,有莲花灯、兔子灯、鲤鱼灯,还有几盏扎成小宫灯样式的,红纱罩面,金线描边,十分漂亮。
徐乱看了半晌,伸手从中挑出一盏做工精巧的琉璃海棠灯,灯内燃着蜡烛,花瓣玲珑剔透。
“这个送你怎样?”
袁微识瞧着那盏灯,不由得笑起来:“这一盏这般好看,若是昭明见着,怕是要眼馋得直跺脚,指不定还要闹小脾气。”
“那我们也给她带上一盏。”
“算了吧。” 袁微识轻轻摇头,“有圆婶子疼着,什么新奇玩意儿都少不了她的。若是给昭明带,见澜、文柏也该人人都有,我手里可实在拿不下这么许多。”
说到文柏,她的思绪一顿。今夜这般人山人海,小强说不得也会出摊赚钱,那文柏……想来不会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可能也和小强在一起。
徐乱见她神色不虞,只当她是记挂自家吃食铺子,便开口提议:“若是放心不下,不妨过去铺子里看上一眼。”
袁微识摇了摇头,收回目光:“不给昭明带东西,那就给王姥姥和张大夫带吧。虽说没有什么稀罕物,好歹是个心意。”
徐乱微笑道:“这两位老人家可不好讨好。寻常物件,二人都不缺;真正合他们心意的,我们如今在这边关,却是寻不来。”
袁微识听出他话里有话,抬眼看向他:“说起来,我心中一直存着疑惑。王姥姥一直神神秘秘的,世外高人一般。我总觉得,她不单单只是王妃旧人这般简单。”
徐乱脚步慢了几分,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王姥姥早年乃是孝慈高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燕王迎娶王妃之后,先皇后便将她拨到王妃身边伺候。后来孝慈高皇后薨逝,王姥姥便跟着王妃一同去往燕地。再后来不知王府之中发生何等纠葛龃龉,王姥姥执意要离开燕王府,来到嘉峪关,在这里落脚。此后便一直住在守备府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燕王与王妃也念着旧情,时常差人送来书信打探她的近况。只是王姥姥始终态度不冷不热,其中内里的弯弯绕绕,就连我,也不得而知。”
袁微识轻轻蹙起眉头,在心中暗自思索。以王姥姥的性子,绝非是会平白吃亏受委屈的人,其中内情,恐怕远不止表面这般简单。
“那张先生呢?”
“张先生原籍何处,我也无从知晓。只知他年少时跟随师父四方游历,还曾经和道衍一同在寺庙寄居过一段时日,后来去往金陵,已是名动一方的名医了。可后来不知何故,他自请远赴嘉峪关做随军军医。”
徐乱付了钱,提起花灯,继续拉着袁微识向前走。
“来到此地之后,他一心想寻到合心意的传人。奈何性子太过孤傲挑剔,看这个嫌愚钝,看那个嫌浮躁,始终寻不到合意弟子,一身医术险些后继无人。如今有了昭明当弟子,他至少这几年会把心思放在昭明身上,不会再想东想西。”
徐乱看向袁微识:“说起来,我还该谢谢你。若不是你决意让昭明拜师学医,张大夫还不知道会怎样。他这两年酗酒越来越厉害了,我们谁都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