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童子自然不服气，众人笑作一团。

冬日里日头短，很快天色暗了下来，一轮圆月从地平线逐渐上升。

簸箩之中的元宵尽数摇制完毕，颗颗浑圆雪白。后厨灶房也早已把宴席整治妥当。张圆拍了拍手，站起身高声招呼众人。

“好了好了，元宵齐备，饭菜也都做好，诸位，快进正厅入席吧！”

众人来到正厅，颇为谦让了一番座次。本来袁微识姐妹和徐乱自然是要坐在下首，张大夫却阴阳怪气让大将军坐首席，徐乱根本不理，自己捡了背对门的座位，示意占座。

袁微识无奈，只好坐在他右手边。王姥姥和张圆并不理会，自顾自挨着坐在左侧，徒留了主位给张大夫。

“诺，给你留的座位，你最大，今天你请客。”

张大夫童心一起，拉了昭明坐在自己身边，“小昭明以后是要出传世名著的人，今日合该坐这里！”

袁微识本觉得十分不妥当，徐乱却轻轻覆住她的手背，微笑摇了摇头。

她心知自己囿于规矩太久，多说反而讨嫌，便既作罢。

青禾待众人坐定，立即率人上菜。

先上了四个冷盘：盐水鸭，卤羊杂，凉拌木耳，酸萝卜条，十分开胃。

接着是热菜，头一道是红烧肉，十分块大，比之平日见得大上一倍。第二道是清蒸鱼，嘉峪关不比江南，这里又没有大河，能寻到这么大的活鱼已是难得，是张大夫特地从东边弄来的。第三道是葱爆羊肉，第四道是袁微识提前做好的春卷，现炸出锅，金黄酥脆。

第五道就是油角，张圆特意摆在了张大夫身边，让他下酒用。第六道则是北边常见的羊肉萝卜，第七道是粉蒸排骨，第八道是蒜蓉木耳菜。另外还有一个鸡汤汆丸子，一大盆当地常见的酸菜白肉。一桌菜十全十美，并无山珍海味，全都是自家人日常爱吃的。

张圆又抱出一坛酒来，泥封一开，满屋子醇厚的酒香。

众人举杯动箸，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大家不约而同不聊正事，也无人提及即将奔赴前线的战争，只说些家常。

几轮酒下来，张大夫喝的脸颊通红，醉意上头。他伸手捏起一枚油角大口咬下，酥脆的外皮簌簌掉落，碎屑落得衣襟上到处都是，他也全然不管，只自顾连连赞叹：“好，好手艺！外皮酥脆，入口即化，花生芝麻炒的恰到好处，有嚼劲，有嚼劲！难得啊，你个金陵人，也喜欢有嚼劲的东西……”

他又咬了一口，嘴里含糊道：“当年跟师傅去武夷山，在山下，那户人家也是这么做的。那家阿妹一边炸，我就在一边添柴，她说油角要捏十二个褶子，对应了十二个月，月月圆满……”

张大夫一杯一杯灌酒，徐乱也不劝，只一杯一杯添。张圆想让他少喝点，一味夹菜放到他碟子里，他却全然不在意。

王姥姥依旧不怎么说话，也不爱别的，春卷却吃了三四只。袁微识看了，心中暗暗记下。

张圆也爱这春卷，问袁微识：“阿识，这春卷做的真是不错，皮薄馅多，馅不出水，还这么脆。你快教教我，到底有什么诀窍？”

袁微识浅浅一笑，十分谦和：“圆婶子说笑了，哪里谈得上什么独门经验。婶子若是想吃，我得空做好便给仁和堂送过来便是。”

醉醺醺的张大夫听了，重重哼了一声：“最烦你们这些人，动不动就‘这算什么’、‘不足挂齿’、‘哪里哪里’，满嘴的仁义谦逊，虚伪得很！”

“哥，你醉了自去后面睡，别耽误我们聊天。阿识本就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姑娘，温良恭俭，这本就是人家该有的礼仪规矩。”

张圆嗔怪地看了兄长一眼，又安抚袁微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醉了就这样，酒品贼差！”

“世家大族又如何？” 张大夫酒意翻涌，说话也少了顾忌，“真遇上狂风大浪，大难临头，许多人还不是只会缩在后头。就算骨头硬的，又能有几人！”

这话一出，厅内的欢声笑语瞬间淡了几分。

王姥姥缓缓放下筷子，神色安然：“这话倒也不全是醉话。旁人我们管不着，可在座这几位熟人里头，也偏偏就有这样的人。整日戴着一副面具过日子，心底盘算什么，半句不肯吐露。小小的误会，不去说破，一层一层叠加，到最后事态走到哪一步，谁也把控不住。”

袁微识暗暗叹气，不知道这王姥姥今天吃了什么枪药，攻击力如此之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