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禾昀道:“这次的堤坝是因为人做了手脚才会临时出问题的。”
“不错。”纪禾昀提起此事,裴敬眼里闪烁起暗光。如果不是有人故意指使,怎么可能放着现成的新竹篾不用,而特意去找来陈年的旧竹篾。
纪禾昀问道:“你知道是谁吗?”
裴敬心中早有猜测,他原本想回了云都再着手确定,既然纪禾昀这会儿问了,裴敬便也说了心中所想。
“不会是原本淮安府的人,堤坝被毁,淮安城必定保不住,到时候无论是沈守廉还是吴明,就算逃过了洪灾,皇帝也不会留下他们的性命。”
“如果不是淮安府的人,除了我们,那个时候在淮安的,只有一个,从云都来的,对不对?”纪禾昀回忆了一番后问道。
“是王崇禄。”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个名字。只是纪禾昀说的时候带着气愤,而裴敬的语调虽然没有纪禾昀高,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冰冷。
这个人是跟着押送赈灾粮草的车马一起来到淮安的,同时奉旨督查监工淮安治水重建的事宜。
纪禾昀一开始还以为这是个来挑刺的,没想到王崇禄来了以后和他们的交集并不多,每每只是略略一问,便点头称好。
他们也就渐渐放下心防,事后回忆时,裴敬就想起,在沫水边修建堤坝的那些时日,王崇禄一改往日懒散模样,也同他们一样日日去到河岸,还装作十分有兴趣的样子向吴明打听堤坝的结构。
纪禾昀还有好几次都见到这人在河边,不知在同做工的人说些什么。
现在想来,恐怕便是在想方设法地暗中动了手脚。
普通的百姓大多心思简单,而且容易心存侥幸,如果只是换两根竹篾就能拿到好处,找十个怕是有九个都会同意。
每个人都觉得只是自己换上两根不妨什么事,可十个人,一百个人,便能将原本应该坚固结实的堤坝变得漏洞百出。
纪禾昀想了想问道:“这个人叫王崇禄,会不会跟之前在太学里跟你不对付的那个王冲,有什么关系?”
这一点裴敬也想到了,王冲之前在太学中跟他起了冲突,而后虽然他使计坑了王冲一把,可两人间的梁子到底是结下了。
而后等裴敬入朝,他作为清流一派的后起之秀,势头又是极猛,同王太师一派的门阀世家多有争锋相对。
就连这次来淮安赈灾,也是王太师以治水之名极力促成的。
虽然裴敬和王冲之间最多算是年轻人的小打小闹,可毕竟是绳索上的第一个结。
如果王崇禄真的跟王家有关系……
纪禾昀感觉到捏着自己木雕身体的力道渐渐加重,急忙出声安抚面色显然不太好看的裴敬:“别生气别生气,我跟你讲个开心的事嘛!”
“因为堤坝算是人为损坏的,所以如果洪水真的冲垮了淮安,死掉的那么多条人命是非常非常大的因果业孽。”
这也是为什么纪禾昀要拼命阻止这场洪水的原因,作为接受香火供奉的土地神,掌一方水土,收了好处的同时,出了事见死不救可也是要往他头上算的。
可现在他把淮安给保下来了啊,那些业障就会顺着原本的恶意统统反噬回去。
因果循环,善恶报应原本就是个玄之又玄的东西,并不一定会立刻显现出来。但纪禾昀这个土地神也不是白当的嘛,要是白白被人算计了还只能吃闷亏,那也太憋屈了。
纪禾昀像是做了一点儿坏事的小孩,有点心虚又有点得意:“不光是王崇禄,只要是这件事的背后推手,等我们回了云都,看看是哪家最近特别倒霉,家里还总有人生病,就知道谁是罪魁祸首了!”
纪禾昀没有告诉裴敬,这是他偷偷动用了一米米土地神的权利,加重加快了因果报应在人身上的时间和程度。来了个真真正正的“现世报”。
要不然等他个十年八年的,花儿都谢了。
不过,这就不跟裴敬说了,免得有损他善良的形象。
裴敬将木雕按在心口,纪禾昀感受着裴敬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有了些困意。
神力还没恢复,他还是要多休息休息。
在纪禾昀看不见的地方,裴敬原本温柔的眉眼沉了下来,眼中森然之意一闪而过,带着几分戾气。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要失去他的小土地神。
他的小土地神总是心软心善,只让他们得些原本就应有的报应就满足。可在他看来,这些远远不够。
裴敬轻轻抚摸着怀中这会安静下来的木雕。只要一想到那日纪禾昀闭上双眼朝水中倒去的画面,他的心就抑制不住地抽痛。
这些不把别人的命当命的人,必然应该付出更加刻骨铭心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