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直击灵魂的熟悉嗓音令须佐之男霎那间猛然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紧盯前方,那些令他无法喘息的血液消失得无影无踪,时间流逝变得无比缓慢,周遭摇摇欲坠的世界仿若慢倍数播放的镜头,慢到他能清楚瞧见他身处世界是如何一点点坍塌——先是神像后方裂出密密麻麻无数道犹如蜘蛛网的细纹,一块倒印着周遭环境的碎片从中脱落,没入无尽深渊当中,而脱落的地方只余下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若是梦境的话,这真是一场难以忘怀的噩梦,如若不是梦境的话,反倒会期盼这只是一场他随时都能醒来的简单梦境。
千百年以来过载的记忆一时间疯狂灌进大脑当中,弥补了他所有记忆的空缺与茫然,每个细节都无比清晰,他双目逐渐变得清明。
如今他该醒了。
“……大人?”
“错了。”空虚之中,那道熟悉嗓音显然对他的恢复感到愉悦。
须佐之男动了动嘴唇,许久不曾念出口的称呼从唇齿间溢出:“父亲。”
“若你再不醒来,就真可以让八岐大蛇得偿所愿了。”
须佐之男有些哑然,他垂眸注视着脚底下的裂缝像深扎地底的树根般迅速向四周生长扩散,无数梦境碎片在他周身缓慢掉落塌陷,只余下他眼前那座屹立不倒的神像,“……父亲大人,别来无恙。”
03.
“你还是到来了这里。”
低沉的嗓音倏然打破原有的氛围,须佐之男回头向后看去,八岐大蛇已然恢复成记忆中模样。
“八岐大蛇。”须佐之男的声线冷硬,记忆回归的他自然知晓自己被迫深陷于八岐大蛇的梦境当中,眼前的八岐大蛇是这场没由头梦境的主宰,他所以为度过十几年的光阴也不过是现实的弹指一瞬,“你的恶趣味依旧没变。”
“好久不见,须佐之男。”
八岐大蛇缓步踏着梦境碎片走到须佐之男面前停留,他身后的梦境景象全然四分五裂,被虚无的黑暗完全吞噬。
“不要被命运找到呀。”
八岐大蛇伸手拽住须佐之男手腕,两人身高分明一致,可偏偏八岐大蛇肩臂比须佐之男稍宽阔些许,只是平日里悉数掩盖在华美繁复的衣料之下,他慵懒地掀起眼眸打量许久不见的须佐之男,幽深的绛紫色蛇目深深倒映着须佐之男身影,“可你总是不听我的忠告——一次次在现实中寻找梦境,又在梦境里寻找现实,不过,有我没我,似乎对你而言非常重要。”
须佐之男剑眉紧蹙,八岐大蛇攥住他手腕的力度令他无法挣脱开,他望着八岐大蛇,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
“我是你确认现实的唯一指标。”八岐大蛇说得笃定,指腹细细摩挲着他腕侧肌肤,张扬不羁翘起的白发衬得那张昳丽面孔富有攻击性,绛紫蛇目牢牢锁定他的眼睛,“须佐之男,与我共坠万劫不复的深渊吧,只有那里才是最适合你的存在。”
八岐大蛇是梦境的主宰,须佐之男无法解开神力的桎梏,他冷冷盯着八岐大蛇,视线一寸寸从那张昳丽美艳的面孔上滑过,“你呢?”
“嗯?”
八岐大蛇轻挑眉梢,尾音上翘,蛇目眸底蕴含着不再加以掩饰的危险和疯狂,他死死注视着眼前那张面孔,那张已经近在咫尺、就连呼吸都交缠一块的清俊面孔,手掌下的温度源源不断传来,不知不觉之中,他竟有些贪恋这样的温度。
独属于鲜活的处刑神体温。
“我至今梦境里所遇到的都是由你乃至蛇魔幻化而成。不敢以真面目面对「我」,而是幻化成梦境里其他人的模样接近于「我」的你又算什么?”记忆恢复以后,梦里处处透着诡谲的地方也得以得到解答,须佐之男继而肆意笑着:“——你早就想让我醒来了,八岐大蛇。”
“原以为你是我梦境中的产物。”八岐大蛇反倒大大方方承认了这一点,他一点点缩进两人之间的距离,视线至始至终没从须佐之男那双深深倒映着他身影的鎏金眸子中挪开,唇瓣几近相贴,炽热的吐息扑洒在他冰冷的肌肤上,“可你不是——神将大人啊,你又为什么要擅自闯入我梦中呢?”
真假难辨的梦境是无法让蛇神清醒地沦陷其中,可梦境突兀出现的产物却牵绊住他离开的步伐,他开始窥视起那不曾出现在记忆中幼小的神明以另外一种方式一点点成长起来,
可他发觉了不对。
因为那的确是活生生的神将大人。
并非根据他漫长记忆中虚构出来的形象。
哪怕不知道为什么须佐之男会到来他的梦境中,他刻意清醒地将这个梦境延长,看着神将大人从天真无邪的小孩成长成记忆中的模样,看着神将大人茫然寻找着他的身影。
梦境无法彻底吞噬须佐之男,但能将须佐之男完全困在他的梦中,那他便要将须佐之男彻底留在只有他的梦里。
只可惜。
他的计划被打破。
须佐之男不躲不避,任由唇瓣贴上冰冷的金鳞,金鳞随着八岐大蛇的言语而剐蹭着他的唇瓣。
“我为你而来,八岐大蛇。”
“是吗?”八岐大蛇毫不意外他的回答,只是将唇完完全全烙印须佐之男唇瓣上缱绻厮磨着。
手掌下的手腕变得虚无,他知道梦境要因须佐之男清醒而彻底瓦解。
随着话音落下,须佐之男的身影消失在他的眼前,只留下站在巨大神像面前的他以及周遭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我拭目以待你与我共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须佐之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