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行目标明确,是南城最大的“万通货栈”。陈掌柜提过,那位行商平日落脚多在此处,与栈内一位姓孙的管事相熟。
几经问询,穿过迷宫般的巷弄和堆积如山的货包,她终于找到了“万通货栈”那略显斑驳的招牌。栈房高大却阴暗,里面光线不足,弥漫着皮革、药材、干果混杂的浓烈气味。账房柜台后,一个戴着瓜皮帽、留着两撇鼠须的管事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苏云舒定了定神,走上前,隔着柜台,压低了声音:“敢问,孙管事可在?”
那鼠须管事抬起眼皮,上下扫了她一眼,见她虽戴帷帽,但衣料尚可,举止不像寻常妇人,语气便不算太冲:“找孙管事?何事?”
“是陈记绸缎庄的陈掌柜引荐,来问询一批南边山货的消息。”苏云舒将陈掌柜的名帖和一小块碎银,从柜台下悄悄推了过去。
鼠须管事手指一勾,名帖和碎银便不见了踪影。他脸色和缓了些,朝栈房深处扬了扬下巴:“孙管事在后头库房点货。你自己进去寻吧,穿过那道门,右拐,最里面那间。”
“多谢。”苏云舒道了谢,按着指示,小心地穿过堆满货箱的通道。空气中灰尘弥漫,光线愈发昏暗。右拐之后,果然看见尽头一间敞着门的库房,里面人影晃动,传来点数的吆喝声。
她站在门口,定了定神,才扬声问道:“请问,孙管事在吗?”
库房里点数声停了一下,一个穿着褐色短打、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本厚厚的货单。他打量着苏云舒:“我就是。你是?”
苏云舒再次报上陈掌柜的名号,并说明了来意:“……前次承蒙贵栈引荐的行商,送来一批南边山里的毛茶,品质甚合心意。如今急需补货,不知那位行商可还在京中?或是,栈内是否还有其他类似的货源?”
孙管事闻言,眉头皱了起来,将货单夹在腋下,搓了搓手:“南边的毛茶?你说是老胡经手的那批?”他摇了摇头,“姑娘来得不巧。老胡前日刚押着一批皮货往北边去了,少说也得个把月才能折返。他手上的山茶路子,一向是他自家跑的,旁人插不进手。”
苏云舒的心沉了沉:“那……栈内可还有其他商队,从南边贩运山货,或许夹带有茶叶的?”
孙管事咂了咂嘴,面露难色:“这个时节……南边雨水多,山路难走,正经的茶商都不愿进去收那些散货。偶尔有些货郎带点出来,也是零零星星,品相好坏全凭运气。姑娘若要得急,怕是难。”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不过……”
“不过什么?”苏云舒急忙问。
“前儿倒是有个从信阳那边过来的小商队,卸了一批货,里面好像有些用麻袋胡乱装着的树叶子,闻着有点茶气,但模样实在磕碜,堆在角落还没人理会。姑娘若是不嫌,可以瞧瞧去。就在丙字三号库,门口堆着麻包那个就是。价钱嘛,好说,反正放着也是占地方。”
柳暗花明?苏云舒心中不敢抱太大希望,但眼下别无选择。“劳烦孙管事引个路,容我先看一眼。”
孙管事倒也爽快,领着苏云舒又穿过两个库房,来到一处更偏僻的角落。果然,几个鼓鼓囊囊、看起来颇为邋遢的麻袋堆在墙边,袋口用草绳胡乱捆着,散发出一种混合着土腥、潮气和微弱植物清气的复杂味道。
孙管事解开一个袋口的绳子,抓出一把。苏云舒凑近一看,心凉了半截。里面的“茶叶”颜色暗淡发黑,叶片粗大破碎,夹杂着不少细枝尘土,品相比老胡上次带来的那些还要差上许多,显然是更粗劣的农家自制品,甚至可能是修剪下来的老叶废料。
“这……”苏云舒捏起一片,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凑近闻,那股土腥气更重,几乎掩盖了微弱的茶味。
“看着是差了些,”孙管事也有些不好意思,“但价格便宜,这一袋少说也有二三十斤,姑娘若全要,给个五钱银子拉走便是。”
五钱银子?倒是便宜得惊人。可这样的原料,就算苏云卿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也难化腐朽为神奇。买回去,多半是浪费银钱和工夫。
苏云舒心中失望至极。难道真要空手而归?
她正欲婉拒,目光无意间扫过麻袋底部渗出的一点碎末。忽然,她想起妹妹塞给她的布囊,里面那些关于茶叶特征的描述。她蹲下身,不顾尘土,仔细拨开表层的粗劣叶片,往麻袋深处掏了掏,抓出更靠里面的一把。
颜色依旧不佳,但似乎……叶片的完整度稍好一些?她拈起一片相对完整的叶子,对着库房高处小窗透下的微弱光线细看。叶片虽老,但叶脉清晰,边缘锯齿还算完整,更重要的是,那股土腥气之下,似乎隐隐约约,能嗅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雨后山林落叶堆积发酵后的沉厚气息,而非单纯的腐烂味。
这味道……似乎与妹妹所写的“某些粗老叶或含特殊山野底蕴”的描述,有那么一丝模糊的对应?
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窜入苏云舒脑海。妹妹今日不正在尝试用“下选”老叶炮制新茶吗?眼前这些,无疑是更次等的“下下选”。但若……万一呢?万一妹妹那神乎其技的手法,真的能点石成金?即便不能做成“云山银毫”那样的精品,或许能开发出某种更廉价、但风味独特的“大碗茶”?
五钱银子,赌一把?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帷帽下的目光闪烁不定。
“孙管事,”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决断,“这袋子货,我要了。不过,我得先验看其他几袋里面是否也是同样成色。若都是这般,五钱银子,帮我雇个可靠的车,直接送到甜水巷锦绣轩后门。现银交割。”
孙管事愣了一下,没想到这看着挺讲究的小娘子,真会买这种破烂货。不过他乐得清理库存,忙不迭应下:“成!姑娘爽快!我这就让人把这几袋都打开给您过目,再叫个稳妥的板车,包管给您送到地头!”
尘埃在光线中飞舞。苏云舒看着脚边这几袋品相不堪的“茶叶”,心中五味杂陈。是病急乱投医,还是绝境中的一次奇袭?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坐以待毙,绝非她和妹妹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