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未明,汴京城的轮廓还在淡青色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锦绣轩后角门外,已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与苏云卿平日乘坐的那辆相似,却更不起眼。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是苏云舒绣庄里运货的老把式,嘴巴严实。车厢里,苏云舒已换了一身利落的沉香色胡服,头发全数绾起,戴了顶遮脸的帷帽,身旁只放着一个简单的包袱和一把防身的短匕。
苏云卿裹着一件素色披风,站在微湿的台阶上,将连夜整理好的一个小布囊塞到堂姐手中。“堂姐,这里面是一些碎银子,还有我昨夜写的几张条子。上面是我能想到的、关于那‘毛茶’的几处关键特征,比如叶片形状、香气底韵、可能的产区风土痕迹。你寻货时,或可对照参详。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若实在寻不到合意的,切莫勉强。安全第一,价钱……还可再议。”
苏云舒接过布囊,入手沉甸甸的,心中更是沉甸。她知道,妹妹将压箱底的那点体己和全部希望,都系在了自己这趟南城之行上。“我省得。”她握住苏云卿微凉的手,帷帽下的目光坚定,“你且在铺子里稳住,看好咱们的‘根本’。王嫂李嫂我已吩咐过,今日一切听你调度。若有急事,就让翠竹去寻陈掌柜留下的那个小厮传话。”
她又指了指门内:“后院仓房的钥匙你收好。周老板定下的那一两‘云山银毫’和‘涧松春韵’,我昨日已让王嫂按新法子包好了,就锁在里头旧柜子的第二格。后日他派人来取,你亲自交割,莫经他人手。”
事无巨细,一一叮嘱。晨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动两人的衣袂。
“堂姐,一路小心。”苏云卿心中万千担忧,最终只化作这一句。
苏云舒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车夫轻叱一声,鞭梢在空中打了个脆响,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辘辘驶入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很快便消失在弥漫的雾霭深处。
苏云卿站在门前,望着空荡荡的巷口,久久未动。直到翠竹轻声提醒:“姑娘,晨露重,仔细着凉。”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进了门。
角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不确定。锦绣轩前堂依旧安静,挂着的歇业水牌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后院里,王嫂和李嫂已经开始洒扫,见到苏云卿,恭敬地行礼,眼神里带着问询。
苏云卿定了定神。堂姐将担子交到她手上,她不能乱。
“王嫂,李嫂,”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今日照常。原料虽缺,但前几日分拣好的‘下选’老叶和那些零碎茶末,尚有一些。我们今日便用这些,试试能否依‘涧松春韵’的底子,调整火工,焙制出一种更醇厚、或许……更耐煮的茶品。不求其精,但求物尽其用,也练练手。”
原料危机迫在眉睫,与其坐困愁城,不如主动探索新的可能。那些被列为“下选”的粗老叶片和零碎茶末,虽不及芽头嫩叶鲜灵,但内质未必就差,或许能以不同的工艺,激发出质朴甚至粗犷的风味,开辟另一条细分路子。这也符合她前世所知“看茶做茶”、“因材施艺”的理念。
王李二嫂闻言,眼中露出钦佩。这位三姑娘,看着文弱,心思却活络,总能在困境中找出路来。
“是,姑娘。我们这就去准备。”两人应下,自去仓房忙碌。
苏云卿没有立刻跟进去。她走到天井的石桌旁坐下,晨光渐亮,驱散雾气,将庭院照得一片清明。墙角栀子花上的露珠折射着细碎的光。她需要理一理思绪。
堂姐此行,能否顺利?南城货栈龙蛇混杂,她一个女子,虽有帷帽遮掩,但能否应付得来?若寻不到合适原料,接下来的订单如何交付?周老板那边,能否宽限?
还有苏家。她昨日回府,赵妈妈又“恰巧”过来送了一碟新腌的酱菜,话里话外,仍是敲打她莫要总在外头“贪玩”。嫡母的耐心,似乎在一点点消磨。
内忧外患,如影随形。
她摊开手掌,晨光落在略显苍白但已不再完全无力的指尖。这双手,能拣选出最细微的茶毫,能感知最微妙的火候变化。可它能握住的东西,依然太少,太容易滑脱。
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不仅是制茶的技艺,还有应对风波的心力,斡旋各方的手段,以及……积累哪怕微薄却属于自己的资本。
“姑娘,”翠竹端着一盏温水过来,低声禀报,“方才门房传话,说太太屋里的秋纹姐姐过来,问姑娘今日可要去请安。”
来了。苏云卿心中一凛。嫡母这是要敲打,还是要探查?
她接过温水,慢慢喝了一口,水温正好,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去回秋纹姐姐,就说我昨日吹了风,早起有些头疼,怕过了病气给母亲,今日便不去请安了。晚些我亲自抄两卷《心经》,为母亲祈福,再让她转呈。”
示弱,守礼,同时表明自己“安分”在屋中。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应对。抄经更是嫡母王氏素日喜欢的“孝行”。
翠竹会意,连忙去了。
苏云卿放下茶盏,站起身。逃避无用,唯有面对。她整了整衣衫,向旧仓房走去。那里有亟待处理的茶叶,有需要她带领的人,有她目前唯一能牢牢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事业”。
推开仓房门,熟悉的茶叶气息混杂着淡淡的炭火味扑面而来。王嫂正在条桌前,将那些颜色较深、叶片粗硬的“下选”茶叶再次仔细筛选,剔除最后的杂质。李嫂则在一旁清理焙茶用的铁釜,准备生火。
看到苏云卿进来,两人停下手,望过来。
“开始吧。”苏云卿挽起袖子,声音平静,目光落在那些不起眼的粗老茶叶上,“今日,我们试试看,能不能让这些‘边角料’,也发出自己的光。”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这间充满不确定的旧仓房里,漾开一圈微小的、却坚定不移的涟漪。
南城,汴河码头附近。
这里是汴京商业最繁杂、人口最稠密的地带之一。货栈林立,车马喧阗,各色口音的商贩、脚夫、牙人穿梭如织。空气里混合着河水淡淡的腥气、货物堆积的陈腐味、汗味、以及来自天南地北的、各种难以名状的气息。
苏云舒的马车在距离主码头还有两条街的地方便停下了。再往里,车辆难行。她付了车资,吩咐车夫在原地等候,自己则戴好帷帽,提着那个简单包袱,步入了嘈杂的人流。
尽管做了心理准备,眼前的一切还是让她有些呼吸不畅。拥挤的人潮推搡着她,各种粗鄙的喝骂、讨价还价声充斥耳膜。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既要护好随身财物,又要留意脚下坑洼不平、污水横流的路面,还要时刻调整帷帽,避免被人窥见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