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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庭前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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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息之后,她手腕轻转,将壶中茶汤均匀分注入三个素白瓷盏。茶汤色泽极浅,近乎无色,只在盏底漾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浅金色光晕,细密的银毫在近乎透明的汤水中悬浮游走,如同星河微尘。

“周老板,请。”她将茶盏轻轻推至他面前。

周文远端起茶盏,先观汤色,眼中讶色更浓——如此浅淡的汤色,香气却如此馥郁,实属罕见。他低头,鼻尖几乎触到盏沿,深深嗅闻。那香气已由方才的奔放转为内敛,丝丝缕缕,钻入肺腑,清冷中透出绵长的甘甜,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他终于低头,啜饮了一小口。

茶汤入口的瞬间,他整个人仿佛顿住了。

没有预料中任何茶汤应有的“滋味”率先涌来,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融化般的“触感”。茶汤柔滑得如同不存在,却又带着微微的“骨力”,轻轻包裹住舌面。旋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鲜”与“甜”猛然炸开!那鲜,是山泉洗过的兰花瓣尖滴落的晨露;那甜,是百花蜜中最清透的一缕,不带丝毫腻滞。鲜甜过后,一股冰凉清冽的喉韵顺流直下,仿佛一道雪线划过喉咙,所过之处,一片沁人心脾的清凉。吞咽之后,口舌生津,那清冷的兰香与蜜甜在呼吸间回荡、交织、延绵不绝,回甘一波接着一波,悠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周文远闭上了眼睛,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睁开了眼。

他看向盏中那近乎无色的茶汤,又抬眼看向静静立在桌旁、目光沉静的苏云卿,眼神复杂。惊愕、赞叹、疑惑、探究……种种情绪一闪而过,最终沉淀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苏姑娘,”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此茶……何名?”

“云山银毫。”苏云卿答道。

“云山银毫……好一个‘云山银毫’。”周文远喃喃重复,将盏中剩余的茶汤一饮而尽,再次感受那持久的回味。他放下茶盏,目光灼灼,“此茶饮法,可是姑娘所创?这‘毫香’与‘冷韵’,陈某平生仅见。”

苏云卿依旧垂眸:“小女子不敢居功。茶乃天成,法承古意,不过是因材施制,侥幸窥得一线本真罢了。”她将功劳推给“天成”与“古意”,避开了核心。

周文远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避实就虚。但他并未追问,反而点了点头:“不错。好茶如美玉,三分在天成,七分在匠意。姑娘能‘因材施制’,‘窥得本真’,已是了不得的本事。”他话锋一转,“不知此茶,如今可得几何?可能常供?”

终于问到了关键。苏云卿与苏云舒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云舒接过话头,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骄傲:“周老板见谅。此茶原料极罕,生于南疆云雾深山,百斤鲜叶仅能拣出少许符合要求的芽头。加之制法全凭手工,火候拿捏需数十年经验,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故而每月所得,不过数两。便是眼前这些,也是小妹费尽心血,积攒了许久方得。”

她将陈掌柜那套“稀缺”理论发挥得淋漓尽致,更强调了苏云卿“不可替代”的作用。

周文远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眼中兴趣更浓。物以稀为贵,技艺门槛高,正是他所欣赏的。“每月数两……确实难得。”他沉吟片刻,忽然指了指旁边小厮捧着的锦盒,“苏掌柜,苏姑娘,陈某今日前来,除了品茶,亦备了一份薄礼,权当茶资,也……算是陈某的一份诚意。”

小厮上前,打开锦盒。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三套瓷器。一套是仿汝窑天青釉的斗笠盏,釉色温润如玉,开片自然;一套是定窑白瓷的葵口碟,胎薄如纸,光可鉴人;最后一套,竟是龙泉青瓷的莲瓣纹温碗与执壶,釉色青翠,造型古雅。皆是瓷中精品,虽非绝世古董,却也价值不菲,更难得的是那份雅致的心意,正投好茶之人所好。

“这……”苏云舒有些意外。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周文远态度诚恳,“陈某别无他求,只望日后这‘云山银毫’每月能予陈某预留一两。价钱……随苏掌柜开口。此外,”他看向苏云卿,“陈某铺中偶得一些形状奇异、或釉色特别的残次瓷样,虽不堪售卖,却自有一番拙趣。若苏姑娘不弃,或可用来栽种些草木,点缀茶席,也算物尽其用。改日我让人送些过来。”

他不仅高价求购,更投其所好地送上与茶事相关的器物,甚至想到了“残次瓷样”这种既雅致又不显唐突的后续往来借口。其结交之心,昭然若揭。

苏云舒心中大喜,面上却维持着矜持:“周老板厚爱,本不该推辞。只是这茶量实在有限……”

“苏掌柜不必为难。”周文远笑道,“一两即可。陈某知此茶难得,绝不会令苏掌柜为难。至于其他‘涧松春韵’之类,若有富余,陈某也愿一并收下,分赠好友。”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苏云舒看了苏云卿一眼,见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便笑道:“既如此,便依周老板。每月‘云山银毫’一两,‘涧松春韵’二两,优先供给周老板。只是这价格……”

“苏掌柜直说无妨。”

一番商议,价格定在了一个让苏云舒心中剧震、表面却不得不强作镇定的数字。周文远眼都不眨,当场便让随从取出了定金——一张“宝昌号”的见票即兑银票。

交易达成,气氛更加融洽。周文远又品了一盏“涧松春韵”,同样赞不绝口,并提出了一些关于包装、存放的细致建议,显见是真正用心之人。

送走心满意足的周文远,日头已微微西斜。天井里只剩下姐妹二人,空气中茶香尚未散尽。

苏云舒捏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银票,手都有些抖。“妹妹……你听见了吗?他出的价……还有这定金……”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苏云卿也轻轻舒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薄汗浸湿。这一关,总算是过了,而且过得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周文远不仅是个大主顾,更可能成为一个重要的保护伞和推广者。

然而,喜悦之余,压力也更大了。每月固定的供货承诺,意味着她们必须建立起更稳定、更有效率的“生产”体系。原料危机,迫在眉睫。

“堂姐,”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周老板这条线是稳住了。但咱们的‘米’,快没了。那位行商,必须尽快联系上。价格高些也无妨,但货一定要好,要稳。”

苏云舒从兴奋中清醒过来,神色一肃:“我明白。明日我便再去找陈掌柜,无论如何,也要让那行商尽快送一批货来。实在不行……”她咬了咬牙,“我亲自去一趟南城货栈打听!”

姐妹二人相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决心,也看到了前路未卜的忧色。

开局虽好,然棋至中盘,真正的搏杀,或许才刚刚开始。

旧仓房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光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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