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混杂着疲惫,冲击着她的心扉。她扶着架子,稳了稳有些发软的身形。
“姑娘,您没事吧?”王嫂注意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
“无妨,有些乏了。”苏云卿摆摆手,脸上却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二位嫂子今日辛苦了。这些茶叶还需再静置一两日,褪去火气,滋味会更醇和。明日我们继续分拣新料,后日……或许可以开始尝试用这焙好的茶叶,试煎一次。”
王李二嫂虽不懂其中深意,但见三姑娘笑得真心,也知事情顺利,心中也跟着高兴,连声应下。
苏云卿看着竹匾中那些色泽温润、香气初定的茶叶,仿佛看到了微小的火种,终于在这间昏暗的旧仓房里,燃起了第一簇真正稳定、明亮的光焰。
这光焰虽弱,却足以照亮前路,也足以……吸引黑暗中某些探寻的目光。
她知道,秘密不可能永远保持。这些与众不同的茶香,终将飘出这间旧仓房。
而在那之前,她需要积蓄更多的力量,编织更密的罗网。
第一步,走稳了。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她目光掠过架子上那些茶叶,投向仓房外隐约的天光。
汴京城的风,似乎正悄悄改变着方向。
第二节:余烬犹温
离开旧仓房时,苏云舒正在前头铺子里与一位老主顾说话。见苏云卿出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眼中却有光,苏云舒心中便有了数。她三言两语打发了客人,将苏云卿引到后面清净处。
“如何?”苏云舒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期待。
苏云卿轻轻点头,声音虽低却清晰:“成了。上选清雅鲜灵,中选醇和甜润,已非昨日粗茶可比。还需静置一两日褪火,滋味会更佳。”
苏云舒闻言,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猛地抓住苏云卿的手:“当真?太好了!妹妹,你真是……”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是用力握了握苏云卿的手,“辛苦你了!脸色这么差,快回去好生歇着。这里一切有我。”
她又细细问了今日的过程,听闻王李二嫂颇为得力,也放心不少。“原料还够么?那行商说过几日可能还有一批类似的货到,我要不要先定下?”
苏云卿沉吟道:“十斤毛茶,剔除去杂,能得用的不过六七成。首批先不急,待这批茶褪火后,我们试煎品尝,心中更有底,再定后续不迟。况且,也要看看……这茶是否真如陈掌柜所言,能入得他人之口。”
她始终保持着谨慎。样品成功只是第一步,市场的接受度才是真正的考验。
苏云舒也冷静下来:“妹妹说得是。是我想得简单了。那你先回去好生将养,这边我看着。后日你再来,咱们一起品品这‘新茶’!”
回程的马车上,疲惫如潮水般将苏云卿淹没。她靠在车壁上,连手指都不想动弹。但大脑却仍不肯停歇,回放着今日焙火的每一个细节,思考着可能的改进之处,也担忧着即将到来的“品鉴”。
如果堂姐和陈掌柜都觉得好,接下来该如何?小规模试制?如何定价?如何包装?如何解释来历?如果反响平平,又该如何调整工艺?
还有苏家……父亲苏文远此刻在为何事烦忧?茶铺的困境是否加剧?她这微小的、地下的尝试,与那个庞大却陷入困顿的家族产业之间,是否会有产生交集的那一天?若有,是福是祸?
问题纷至沓来,没有答案。
马车驶入苏宅侧门,熟悉的、凝滞的空气包裹上来。西跨院那盏孤灯在望,翠竹正站在院门口翘首以盼。
苏云卿深吸一口气,将满脑子的思绪暂时压下,挺直了因疲惫而微弯的脊背。
无论前路如何,今日,她亲手焙出了一缕不一样的茶香。
这便够了。
至少此刻,这缕茶香,是她能紧紧握在手中的、实实在在的凭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