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苏云卿起得比平日稍晚些,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早膳后,她对正在收拾桌子的翠竹道:“昨日出门一趟,虽散了心,回来却觉得身上还有些酸乏。想来是躺久了,气血不畅。我记得你先前说过,浆洗房的张婆子会两手推拿?”
翠竹忙点头:“是呢,张婆子男人以前在跌打馆做过学徒,她也跟着学了些皮毛,府里有些仆妇腰腿不舒服,常寻她揉两下,都说有效。”
“那便好。”苏云卿以手轻轻按了按额角,微蹙着眉,“我这头疼的旧疾,似是又有些犯了。你去请她得空时过来一趟,悄悄儿的,别惊动旁人。就说我有些不爽利,请她来瞧瞧,用我们攒的那块尺头谢她。”
那块尺头是前年节下赏的,一直没舍得用,颜色老气,但料子结实。用来请个粗使婆子,足够了。
翠竹不疑有他,只当姑娘真是身子不适,连忙应下:“奴婢这就去。姑娘您先歇着。”
支开了翠竹,苏云卿走到窗边,仔细看了看院角那丛竹子。竹子生得密,有些细弱的旁枝,正可砍来一用。她寻了把平日修剪花木的旧剪刀,挑了根粗细合适、尚未完全硬化的青竹枝,费力地剪下几段,又迅速将断口处掩饰好,拿着竹枝回了屋。
她将竹枝上的叶子剔净,用剪刀小心地劈开,削成几根粗细均匀的竹篾,又慢慢将这些竹篾弯折、编连,最终做成一个简易的、三足支撑的小架子,架子中间留有空格,正好可以稳妥地架住那个倒扣的粗陶罐底。
手艺不算精巧,但足够牢固。她试了试,将陶罐倒扣架上,稳定性尚可。
接下来是手炉,她将手炉取出,里外擦拭干净。炉膛内还有去岁残留的一点炭灰。她小心地将这些炭灰倒在旧纸上,筛去杂质,只留下细灰备用。
然后,她取出昨日让翠竹换来的那包劣质杂炭,挑了最小最均匀的几块,用剪刀夹着,在油灯上小心引燃,待烧红后,放入手炉炉膛,立刻用准备好的细灰薄薄覆盖一层。炉盖虚掩,只留一道缝隙透气。
微红的炭火在灰层下隐约可见,热量缓慢而持续地散发出来。没有明显的烟,热度也温和可控。
成了。
苏云卿轻轻舒了口气。她将自制的竹架架在手炉上方,再将倒扣的粗陶罐底置于架上。罐底距离覆盖灰层的炭火,约有两指高。她伸出手,在罐底上方感受了一下温度。温热,不烫手,正是适合慢焙的温度。
她只取了一小撮昨日拣选过的、相对最干净的劣茶碎末,均匀地撒在倒扣的罐底平面上。碎末极薄一层。
然后,便是等待。
她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静静地守着。目光须臾不离那微微泛着热气的陶罐底,和其上那一点点可怜的茶叶碎末。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内极静,只有手炉中炭火偶尔极其轻微的毕剥声。窗外日影缓缓移动。
她时不时伸出手,极快地触摸一下茶叶碎末的边缘,感受其干燥程度和温度变化。偶尔,用一根干净的竹篾,将碎末轻轻拨动一下,使其受热更匀。
起初,什么变化也没有,只有茶叶被热气烘烤后,那陈腐气似乎被微微驱散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