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院墙上的其中一名唐门弟子只觉脑后有一阵凉风袭来,他急忙侧首,扣动机括迎上了那凛冽刀气。
带着无上威势的短箭破空而出,来人竟不闪不避,双刀交错成十字,似要以硬碰硬接下这雷霆一击。
“避开!”萧砺川厉喝。
但已经来不及了,来人的双刀与短箭重重相撞在一起,直接就将来人打下了院墙,他落地之后重重喘着粗气,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哪怕是大靖军中能破重甲的千机弩,他自诩也能接下几连发的羽箭。但这支袭到他面前的短箭,他却觉得有万钧之势,避无可避,若非有双刀挡在身前,那后果,不敢想。
他惊骇,他想看清那弩器。
但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咔。”
一声轻响,自他刀身传来。
不仅他一个人听到了,在场所有人也都听到了。
那似乎是刀刃在细细断裂的声音,可伴随着越来越疾的细碎声,突然传来的便是重物落地之声,一众站在屋檐下的侍卫脸色骤变,纷纷退开。
有三个人突然出现,有三个人扣动了手中的八扣机。
第一箭打断了其中一人双刀,第二箭被另一道身影翻身躲开,方才那人站立的屋檐被打得粉碎,而最后一人,最后一箭……
“小心!”萧砺川纵身向前,扯过那人的肩膀,拿起腰间的霁雨剑,直接打飞了那短箭。
只听“叮——”的一声,金石相击的锐响震得人耳膜生疼,短箭深深没入面前的青石板中,溅起一片不小的灰尘,而萧砺川往后退了一步。
众人无不哗然,这一行三人,正是被萧砺川派去寻找被纪太虚放走的那个杀手的,每个人都是金刚境,无一不是队伍中的好手,竟然都抵挡不住唐门这直来直往的暗器吗?
一身轻甲的侍卫颤抖着双手,抬眼看向主子,待看清主子脸上的淤青时,微微一愣,随即顾不得其他,飞快上前在萧砺川耳边低语几句。
然后唐亦瑶就看见,那得知江湖马上要变天尚能冷静思考对策,似乎即将脱口而出愿意跟她走的人,倏地沉下了脸,本就惨不忍睹的脸颊,再配上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活像是个小二嘴中的恶鬼。
她深深地看了眼萧砺川,又垂眸扫了眼缠着纱布的手掌,侧头在唐临风耳边说了句话。
唐临风一愣,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忙不迭径直走向后院中的一间客房。
唐暮雪听清了那句话,看萧砺川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她冷笑一声:“看来六皇子已经做出了选择。”
“亦瑶,我不……”萧砺川猛地扭头,顿了一下:“我不是不想随你走,只是眼下我必须回京,你若愿意……”
“我不愿意。”唐亦瑶打断他。
不论萧砺川想说什么,他要带她一起回京也好,让她再等他些时日也罢,对于此刻的唐亦瑶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事分轻重缓急,京中的事自有她爹处理,而她必须立刻北上。
阿雪说的对,现在不是她儿女情长的时候。
“我们走吧。”她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
“不……”萧砺川伸手欲拦,却见已经转身的唐暮雪厉喝道:“放箭!”
八人同时扣动弩器,八支短箭直直打向萧砺川脚下,逼得他回身后退,面前被打碎的青石地板溅起飞尘,云萧扯着萧砺川又往后退了几步,他神色一凛,沉声道:“先回玉京。”
甘霖作为萧砺川的贴身侍卫,气度如霜,冷静果决,虽不知他离开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但从他找到黄泉冠的尸体,再结合两个时辰前从古道上收到的京中传信,都让他意识到,不论那姑娘是何人,殿下愿意为那姑娘做到何等地步,是否要跟她走,现在都需要为一件事暂时让步。于是他也上前说道:“公子,回京刻不容缓。”
萧砺川望着烟尘散去,空无一人的后院,手指骨节都已捏紧。
他闭了闭眼,过了好半晌,才迎着一众灼灼目光,缓缓点头,“回京!”
所有人轻吁一口气,四散开来去准备马匹和收拾行李。
一盏茶后,便听千月镇中马蹄如雷,一队人马扬起的滚滚烟尘瞬间席卷城门。
站在城楼高处的唐亦瑶,眯着眼睛望了许久,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头戴斗笠的男子,才纵身跃下城楼,走向另一间客栈。
原来他们方才并未直接离开千月镇,出了明安客栈后,又找了一处落脚地,唐临风已经把她落在明安客栈中的东西全部拿了过来,唐亦瑶伸手摸着那带血的腰带,喃喃自语:“看来要重新做一条。”
“不必,我给你带了。”唐暮雪拿来纸笔,听见她的话笑道:“唐辞毕竟还是个孩子,收拾行李总没有那么细心,成衣铺子送来的腰带他看也不看胡乱抓了一包,还余好些在我那,这次出来我顺便带了两条。”
唐亦瑶闻言眼睛亮亮的,拉过唐暮雪的手在桌前坐了下来,“没有人比你更贴心了。”
唐暮雪却是收起笑意,问道:“血为什么会溅到腰带上?”
唐亦瑶三言两语解释了事情的经过,以及为什么会遇到纪太虚。
“我传天杀令下去。”唐暮雪微微皱眉。
唐亦瑶想起昨日收到的消息,摇头,“不用,黄泉冠已经死了。”
“可是他们背后……”唐暮雪思索片刻,不确定道:“不像是竹海吴家。”
“不是他们,就是五毒门。”唐亦瑶提起笔,铺开信纸。
唐暮雪见状便不再多言,只是眼神瞟到信封的落款时,眉毛一挑。
落款赫然三个大字——
苏倾宇!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哭笑不得,“你确定要用这个落款?”
如今的江湖,不论是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还是威名赫赫的豪门大派,那些年过半百、执掌权柄的掌门长老们,若是再听到这个名字,怕是觉都睡不好了。
唐亦瑶下笔如有神,“不出十日,这次试剑会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江湖,到时候承影剑宗要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不管影剑仙能不能镇住,我都一定要帮帮场子,用那老不死师父的名号最合适不过了。”
“你从影剑仙口中是否知道了……”唐暮雪犹豫问道。
事关亦瑶的亲娘,她也是斟酌再三。
唐亦瑶不假思索地说,“知道了,所以,傅九罗在我心里已经是个死人,当年的那些仇那些怨,这次一并清算。”
唐暮雪看着她,听她终于下定决心,点点头:“好,埋在寒江剑宗的那枚棋子是时候启用了,你既已暴露身份,那便光明正大,让整个江湖都看看,何为‘宁遇阎王,莫惹唐门’。”
“脏水泼到我们身上,我们自然要回敬!”唐亦瑶冷笑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自以为在云端中喝着茶下着棋,就安排好了我们所有人要做的事,决定了我们的命运。殊不知到底谁在执棋,谁为棋子呢?”
这盘棋,八年前,或许更早便已经有人落了子,彼时的执棋人下了一步死棋,而如今,她就盘活这局棋,让京城里的人看看,谁在任人宰割!
她写好信,轻轻吹了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隐爷爷和唐辞回去了吗?”
唐暮雪又点点头,“二老爷带着唐辞又去了渝州城,所以才耽搁了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