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暗器,八扣机。
这是唐门中最基础最寻常的机括弩器,甚至在唐门弟子眼里,这八扣机都算不得精巧暗器。因为它无巧劲可循,无隐匿可言,发机便是直来直去的死路,出手的轨迹坦荡得近乎笨拙,全无唐门暗器惯有的诡谲阴柔。
可偏偏这最简单的弩器,是唐门入门第一课的必修之器,无论天资优劣,根骨深浅,只需三月扎马步练手劲,磨熟了机括扣合的分寸,便能将其使得炉火纯青,抬手发矢从无滞涩。
大靖军中制式的连珠千机弩,能破重甲、贯坚盾,已是战场利器,可与这八扣机相较,却仍差着一截火候。八扣机的弩身是百炼精铁揉了乌木芯,看着粗短朴实,却能攒足九分臂力与机括之劲,弩矢是三寸三棱透骨镞,无淬毒也无旋刃,可离弦的刹那力道凝而不散,能洞穿三层玄铁甲,丈许内钉石入木,入肉便断筋碎骨,哪怕是江湖上的硬功高手,挨上一记也绝无生路。
此刻,十几把八扣机同时对准了院墙之上的不速之客。
很少有人能同时避开十几把八扣机的连射,至少赶来的唐暮雪和唐临风知道,他们是绝对做不到的,即使是亦瑶也要付出代价才能全身而退。
所以他们二人仰头望着手持长剑的女子。
那女子面对众多唐门高手,竟是丝毫不惧,目光凛冽。
“缩头乌龟。”女子冷哼道。
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忽然转身。
对面的阁楼之上此时已经站着了三个人。
唐门唐天玑,唐天枢,唐天权。
唐天玑,如今的唐门门主。
唐天枢,如今的外房最高执掌者,唐门上一代中最出色的暗器高手。
唐天权,如今的内房最高执掌者,唐门用毒第一人。
这三个人哪怕同时身在唐门,也很少会一起出现,此时一起到场,说明来者是个劲敌,所有人都不由屏住呼吸随时准备冲上前去。
站在院墙之上的女子眉毛微微一皱,除唐天玑外像是认出了他身边的两人,迟疑问道:“唐天枢和唐天权?”
“影剑仙驻颜有术,风姿一如往昔。”被认出来的唐天枢微微一笑。
唐天权也点头示意,算是打了个招呼。
随后二人挥了挥手,那院墙屋顶上手持八扣机的弟子皆退了下去。
“啥?影剑仙?”剩余围拢在前院的唐门弟子听到来人身份,个个瞪大了眼珠子不可置信,就连唐暮雪和唐临风也愣了一下,适才还在说影剑仙,一眨眼人就出现在他们眼前了。
东方既白听到下方细微的抽气声并未理会,只是冷冷望着站在中间的中年人。
反应过来的唐暮雪神色略有激动,她仔细观察了一下东方既白,心道:这就是以剑宗之名命名佩剑之人,是无数习剑者跨不过去的山峰,是他们心向往之的剑道之巅,是世间唯一的女剑仙!
肤若凝脂,眉黛如画,姿容绝世!
她默默收起了袖中的梅花针,仰慕地望着东方既白。
唐临风余光看到唐暮雪的眼神,嘴角微微一抽。
傻暮雪啊,为什么不想想影剑仙孤身强闯唐门意欲何为?那前去承影剑宗试剑会的三个人呢?
相较脸上有疑惑之色的唐门弟子,唐天枢和唐天权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了然,然后他们同时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意思?”唐天玑问道。
“来找你的。”唐天枢笑道,又往后退了一步。
唐天权也跟着退了一步,“你请。”
唐天玑回头,目光在二人脸上打了个转儿,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这么不讲义气?”
东方既白这女人,他看一眼都心里发怵,实在是太凶了,那双眼睛如寒潭深冰,仿佛在她眼里,他已经是个死人。闭关六年,周身那无形却凌厉的剑气威压,比起当年更是慑人。
“非也,并非我们不讲义气。”唐天枢一边退,一边慢条斯理地解释,“实在是今日这么多双眼睛瞧着,若我们三个真一齐动手,打赢了,那是胜之不武、以多欺少;打输了,唐门从此在江湖中可就名声扫地,再也抬不起头了。”他顿了顿,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当然,不论是哪一种,咱们三个这张脸,今日怕是都得丢干净了。”
“所以推我出去?”唐天玑怒道。
“争什么?”东方既白忍无可忍,忽然大喝。
随即腰间的承影剑猛地出鞘,含着无上剑势,被她握在手中。
所有人屏住呼吸,偌大的前院霎时静得可怕,只余承影剑那若有若无、却直抵人心的低鸣,恍如潜龙在渊,蓄势待发。
东方既白持剑指着唐天玑:“当年你骗了我,所以我决定杀了你。”
唐天玑没有说话,只是忽然侧首,意味深长地朝后院方向瞥了一眼,前院已经闹出这么大动静,可里面该出现的人依旧不为所动。
老爷子……他暗自磨了磨牙,真是怪会给我找麻烦的。
于是唐天玑一步踏出,抬手一扬。
无数道银光自袖中疾射而出,凌空展开,竟化作数只纤巧银燕,双翼微振,翩然向上掠去——唐天玑的独门暗器,银梭飞燕!
东方既白冷笑一声,纵身一跃,手中长剑劈斩而下,那才升至半空的银燕竟似被无形巨力碾压,陡然一滞,随即被一道沛然剑气狠狠压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