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梭飞燕。”唐暮雪喃喃道。

她素日总是待在内房，钻研毒术的时候远比修炼暗器多得多，因此惯用的多是门中现成的天字级、地字级暗器，取之即用，她擅长调制见血封喉的剧毒，却从未亲手设计过暗器。

她忽然想起唐临风曾提起过，门主独创的这银梭飞燕，与直来直去的梅花针、八荒帖、透骨钉那些颇为不同。据说其中暗藏精妙弹簧，专逼对手贴地跃起闪避，而一旦跃起，便会触发燕尾机括，向上激射出第二重杀招。

正如其名——你若躲开燕子第一次扑击，它便等着回头，狠狠啄你第二次。

唐临风则已经看绝了，银梭飞燕之精妙固然堪称一绝，但更绝世的却仍然是临危不惧的东方既白，只见她一剑压下漫天银光，面对反向命中的燕尾机括，又是一剑递出。

所有人同时有一种感觉，好像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哪里都是盘旋的飞燕，也哪里都是承影剑，无数剑影如逆飞的寒星冲天而起，飞天遁地逃不了，插翅腾飞也躲不过，面对这等无形威压，好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闭目等死。

而站在屋顶之上的东方既白，却恍若仙人，她周身空气凝滞，了无生机，唯有银燕破风的锐响、剑气撕裂长空的嘶鸣与她青衫猎猎的狂舞声交织在一起，奇诡的是，时间流速仿佛陡然变缓，每一道清晰的剑影，都精准地对上了一只疾射的飞燕，只听得叮当脆响不绝于耳，漫天银梭竟被她以这种近乎神技的方式，一一击飞荡开！

“剑仙一剑，可逾千古。”唐临风喃喃道。

所有目睹此景的唐门弟子，脑海中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同一个骇然的念头：这还是人吗？

但片刻间，他们又听到“叮叮叮”的声音，那是暗器掉落在地的声音，声音未绝，又闻“轰隆”一声闷响，那是……

众弟子脸色骤变，纷纷提气向后疾掠。

“出去打！”唐天枢心疼那被打塌的围墙，急忙高声喝道。

“哼。”唐天玑瞪了一眼躲远的两个人，翻身跃下阁楼，朝前疾掠而去。

东方既白也回头瞥向那倒塌的院墙，眼睛微微一眯，随后追了出去。

唐暮雪见状心头一热，也欲提步跟上，毕竟能观仙人斗法，胜练功十年，可她身形刚动，便被一声苍老却清晰的咳嗽声定在了原地，这声咳嗽在方才惊天动地后的短暂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弟子闻声，立刻收敛神色，齐齐微微躬身，垂首恭敬道：“老太爷。”

只见一个慈眉善目，优哉优哉地抽着烟的老爷子，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然后所有人都有条不紊地退了下去，他先是给唐天枢递了个眼色，示意唐天枢去善后，然后望着唐暮雪，温声道：“暮雪。”

唐暮雪上前几步，恭顺地站到老爷子身侧，应了一声。

“去找瑶儿。”老爷子一口烟雾吐出，却是冲着唐暮雪相反的方向。

“带她回来吗？”唐暮雪问道。

“不。”老爷子摇头，“让她做个决断，至于回不回来的，看她自己。”

唐暮雪一愣，意识到什么之后，坚定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同唐临风一起离开了院落。

“树欲静而风不止。”老爷子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而锦城之中，一座可俯瞰小半个城池的高耸阁楼内，亦有两人正凭栏远眺。

“影剑仙出关竟来找唐天玑，出人意料。”一个带着几分慵懒与戏谑的男声幽幽响起，说话的男子一袭云纹锦袍，姿态闲适地斜靠在朱红廊柱旁，眼神如鹰，望着不远处唐门的方向。

“依阁主看，谁赢谁输？”男子身侧响起一串清脆如银铃的笑语。

男子转回头，极为自然地伸手搂住身侧之人的肩膀，指尖拂过她肩上垂落的发丝，笑道：“自是东方既白。”

“东方既白为什么不去找周逸？”一名身着灼灼红衣的绝色女子靠在男子怀中，闻言先是点头，随后又追问道。

唐门中人不用刀剑，影剑仙来锦城，跟唐门门主一战所求为何？

“这个答案……”男子闻言，笑声更朗，他挑眉看着怀中佳人，眼中满是促狭，“哪怕我是千机阁的阁主，掌天下消息脉络，此刻也回答不了你啊。”他顿了顿，指尖轻点女子鼻尖：“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诚不欺我。”

尤其是东方既白这样的女人，更不能以常理揣度。

红衣女子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媚意如丝，她素手微抬，似要抚上男子面颊，却在半空陡然一转，将手伸出栏外，一只信鸽落在了她的手腕上，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红衣女子看了眼第一只信鸽上的纸条，身子微微一僵，再打开第二只信鸽上的纸条，原本微倾的腰肢缓缓直起，柔媚慵懒之气褪去大半，直到第三只，瞬间收起脸上笑意，她蓦地挣脱男子的怀抱，转身正色道：“一切都如阁主所料。”

男子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这“变脸”的绝技，嘴角噙着的笑意并未散去，“看来承影剑宗即将名声扫地，要沦为江湖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了。”

“恐怕不止承影剑宗。”红衣女子将第三只信鸽上的纸条递了过去，“还有唐门，或许将为正道所不容。”

“哦？”男子接过纸条扫了一眼，脸上那惯常的慵懒与戏谑顷刻间收敛无踪，他沉吟半晌，问道：“那位皇子还未回皇城吗？”

红衣女子摇头，有些欲言又止。

“说吧。”男子挑眉。

“依唐门的行事，江湖马上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红衣女子缓缓道：“这脏水泼到唐门身上，他们非但不会辩解，只会顺势坐实，寒江剑宗无力与之相抗，到时候若被灭门，沧澜剑宗连同少林、武当那些自诩正道标杆的名门大派，绝无可能坐视不理，届时必会声讨与围攻唐门。”

“那依你看，此事若成，最终渔翁得利者，会是何人？”男子问道。

“这……”红衣女子蹙起黛眉，凝神细思。将承影剑宗与唐门同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江湖上有哪个门派能有如此手笔，又能从中获取压倒性的利益？无论是与唐门积怨已久的，还是与承影剑宗有隙的，似乎都难以同时满足这两点，更别提承受此后可能引发的整个武林格局剧变。她思忖半晌，仍是茫然，只得抬起那双此刻盛满困惑的明眸，望向男子。

男子轻笑一声，抬手，指尖温柔地撩起她垂落肩头的一缕青丝，缠绕把玩，对上这疑惑的眼神后，循循善诱地说道：“眼光，须得放得再长远些。莫要只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的江湖恩怨，试着往那最高、最远，也最是冰冷无情的地方看看。”

红衣女子先是怔然，随着他的话语细细琢磨了一下，然后身子陡然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