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
方方正正两个字,隶书所写,高悬于门楣之上。
这扇大门,则至少有三丈宽,五丈高,铜钉密布,兽环森然。
而两旁的院墙,绵延出几十丈之外,且一望无际,根本看不到头。
以毒暗双绝闻名江湖的绝顶世家,这处宅院也如唐门人一样高傲嚣张,一点也不低调,这绝不是一处大宅院所能形容的……而是一个家族,一座锦城里面的城中城。
宅院最前方是前院,分为两处正堂,一处是罗网汇总情报之所,一处乃迎接宾客所用。前院之后是内房六门,分识毒、制毒、用毒、解毒、诡道和医道,是门内弟子修习毒术之所,内房六门后,便是统管弟子武学技艺的外房三十二门,是唐门最大机构,主要分暗器、内功心法和机关术,以及执掌唐门奖惩的执法堂。三十二门后是一大片宅院,住着唐门执掌者和一众长老师范,以及留守唐门的弟子。
昔年这里除了庄严华美的本家宅院外,四周还簇拥着许多低矮朴素的灰瓦小院,那是分家弟子起居修习之所,江湖世家往往尊卑分明,本家弟子生来光芒万丈,分家弟子则多居陪衬之位。然而唐门的分家弟子则不同,甚至在二十年前几乎个个惊才绝艳,比如当年的唐门七子,唯有唐开阳出身本家,其余六人皆来自分家,那时分家锋芒之盛,几乎盖过了本家,让不少人心头渐生波澜,暗藏不甘居于人下的野心,直到唐开阳凭一身绝学登临武榜第八,方以赫赫威势镇住蠢蠢欲动的分家群心。
后来唐开阳成亲,其妻子怀孕让几位野心勃勃的分家家主看到机会,十八年前唐门一场内乱,唐老太爷以雷霆之怒血洗无数分家弟子,这等自断一臂的行为让并未参与内乱的分家弟子,和无数依附唐门的门派为之胆寒。就在所有分家弟子以为唐老太爷要对他们赶尽杀之际,唐老太爷却忽然收手,在唐开阳的葬礼上当众宣布唐门自此之后再无本家分家之别,所有弟子皆按资质入内房或外房修习暗器毒术,一视同仁,并派人拆除了后院那些低矮院落,重整园林,开放藏书阁。
这一举动让当时仅剩的分家弟子颇有种劫后余生之感,感动之余更多的却是激起了他们心中的热血以及希望,既无派系之分,大家同为唐门中人,那么每一个人的勤修苦练、每一次在江湖中的崭露头角,便都成了整个唐门的荣光。所以江湖上那些作壁上观,等着看唐门式微的世家或门派,皆大失所望。
哪怕自断一臂,可百年底蕴犹存,根基仍在。
绝顶世家,最重传承,唐老太爷此举,使得唐门枝繁叶茂。
自此唐门气象一新,中年一辈人才济济,皆是名震江湖的绝顶高手,年轻一辈有唐门四杰,在江湖上初露锋芒,更遑论那位十七岁便踏入天象境的大小姐,是所有弟子心中最为崇拜之人。
如今的唐门,内外齐心,隐隐已有问鼎武林的趋势。
“你一去定襄城都大半年了,可想念咱们唐门独有的‘醉红尘’?”黑衣青年翘着二郎腿坐在石凳上,笑意慵懒,说话间已提起那青瓷酒壶,斟满一杯,推至对方面前。
凉亭静立后院一隅,四角飞檐如燕展翅。
凉亭下的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而对面的石凳上坐着一个身穿淡紫衣衫,面容秀美的女子。
女子微微一笑,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自是想了。”
那男子也给自己倒了杯酒,望着杯中酒液,他突然道:“我以为你和亦瑶做事留下了把柄,才引来三生盟的杀手,现在看来……”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女子眉头一皱,道:“唐临风,你在说什么屁话,我们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我把张大成安置在锦城太守的别院,此事天知地知,除了锦城太守和我们外,三生盟绝无可能知晓。”
男子挠了挠头,低声道:“暮雪,我话都没说完呢。”
这两人自然便是唐门四杰之中的唐暮雪和唐临风。
一人是最优秀的炼毒师,一人的暗器身法已在江湖初露锋芒。
唐暮雪白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唐临风道:“我是想说,那个入锦城的三生盟杀手虽是为了别的任务而来,但为什么要让他平安离开?”
唐暮雪想了一下,正色道:“亦瑶在洛南城放了晏扶风,说他身在三生盟那种地方心中却还保留有一丝人性,很年轻未来还有无限可能,所以我放他的理由跟亦瑶一样。那个入锦城的杀手,看年纪不到二十,却能杀了成名十载的剑王,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唐临风不置可否,只是点点头,笑道:“也别把她说那么高尚了,不可否认三生盟这一代的年轻杀手确实个个拔尖,但我跟你打赌,亦瑶在知晓晏扶风身份时,一定对他生出了图谋之心。”
“不赌。”唐暮雪答得干脆,执筷夹起一块藕粉糕,囫囵送入唇间:“你赢了。”
唐临风微微一愣。
“再说了,亦瑶拿走我私房钱还没还我,我没钱跟你赌。”唐暮雪咽下糕点,没好气道。
“哈哈哈,她自打上次从执法堂出来,老太爷便断了她的财源,气得亦瑶脸都绿了,搬去了云山街的宅院住,本以为她能消停几日,谁知刚搬过去那晚半夜又偷摸回来,不光拿了你的,连天枢师范藏在砚台下的银票都顺走了。”唐临风想起那日唐暮雪的气急败坏和唐天枢对着空砚台默然半晌的模样,越想越乐,忍不住屈指连连叩着石桌边缘,“她竟还没还你?那你们这一路吃喝谁花钱?”
“亦瑶从来不白做好事。”唐暮雪无奈道,“自然是洛南太守府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