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影剑宗。

庭院回廊曲折幽静，唐亦瑶倚着朱红圆柱抱膝而坐，望着正前方的池塘。

昨日被暖意重新催开的荷花，此时又恢复了原先将败未败的模样，粉瓣白蕊在微风中摇曳，一股淡淡的清荷香味飘散风中。

今日晨起，她曾走过莲花峰的演武场，看承影弟子剑气如虹，也曾登上佛顶峰，与宗主东方明对坐饮尽一壶清茶，最后又往玉兰峰去，寻那一道惯常清冷的身影。可三峰走遍，始终不见东方既白。

将她留在这承影剑宗，自己却不知所踪……

唐亦瑶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大约猜到那人去了何处，只是几位叔叔应是能接得住剑仙之怒的吧。

尚在沉思间，一道温朗的嗓音从廊外传来：“唐姑娘。”

唐亦瑶转头望去，敛了思绪随口问道：“少宗主可知影剑仙在哪？”

东方既白无意与门内弟子解释与她的关系，东方明看样子也并未将一些往事告知自己儿子，昨日自己喊既白姨，惹得眼前这年轻人神情惊异，因而唐亦瑶想了想，还是称呼影剑仙吧。

东方玖手中提着个食盒，闻言摇了摇头：“大长老的去向从来不会同我们交代，既不在玉兰峰，说不准出门去找人比剑了。”

话音落下，他挥了挥手，立刻有人搬了张小几放在回廊下，东方玖打开食盒，在桌上摆了几盘菜，还有一壶清茶。

“昨日傍晚见你去城中用饭，午间在饭堂也吃得少，许是饭堂的菜不合你口味，这是我让人去城内最好的酒楼买的，都是宁遮城的特色菜，你尝尝。”东方玖坐下，递了双筷子过去。

唐亦瑶接过筷子，目光在菜色上轻轻一转，忽然莞尔：“看来我昨日去了哪家酒楼，吃了什么菜，少宗主都了如指掌。”

看看这桌上的菜，和昨日无名公子请她吃的，一模一样。

东方玖一愣，连忙摆手：“不……不是有意探听，只是唐姑娘昨日未戴面纱，容颜太过引人注目，所到之处难免被人记下……”

“所以……”唐亦瑶轻轻截断他的话，眼中笑意浅淡：“你也知道，我昨晚是跟谁一起吃饭了？”

东方玖沉默着点头。

那两位公子至今还留在宁遮城，父亲早就吩咐注意他们的动向，而唐姑娘又恰好与他们一起吃饭，昨夜有人回禀时他便知道了，他不过是多问了一句菜式——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唐亦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又问道：“少宗主觉得，影剑仙会去找谁比剑？”

东方玖斟茶的手一顿，沉吟片刻，缓缓道：“我猜是逸剑仙周逸。”

唐亦瑶笑了笑：“六年前的武榜，周逸位列第三，排在影剑仙前面，此番出关倒是应该去找他。”

东方玖递过去一杯茶，人生的前二十三年，自己从未想过男女之事，母亲离世后，父亲也没有再娶的打算，将来承影剑宗莫不是交到他或者大师兄手中。所以如何让承影剑宗再上一层楼，亦或再出一位剑仙，是他练剑之余在思考的事，可他现在望着眼前巧笑嫣然的女子竟生出男女欢好之望，有瞬间的出神。

“千机阁的武榜评定天下十大高手，除首甲依然空缺外，位次第二和十一的这十个人中有六位剑仙，一位枪仙，一位刀仙，剩余两位不用兵器，所以没有被冠什么封号，这十个人是天下习武人心中的高山。”唐亦瑶喝了口茶，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说道。

“此言差矣。”东方玖回过神来，轻轻摇头：“千机阁的武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涉朝堂不涉掌门，皇城里有多少高手？皇宫大内不提，学宫的谷有谦先生亦被尊为武道巅峰，那些江湖大派，少林武当和青城龙虎的掌门虽没有位列武榜，但比起这些人却未必逊色。”

“少宗主慧眼。”唐亦瑶把剔得干干净净的一块鱼肉放入嘴里，边吃边说。

“唐姑娘莫打趣我了。”东方玖笑道：“昨日你那一剑，让满池塘的荷花重新绽放，不论是内力还是剑法都是上乘，想必唐姑娘的师父也是宗师。”

唐亦瑶想了想，宗师倒也没说错，在她师父面前，什么剑仙、枪仙、刀仙，什么十大高手，统统都要低头。

东方玖则心中暗忖，怪不得唐姑娘不拜师，他昨日在池塘边站了一个时辰，才想明白这姑娘的境界怕是已经到了天象境，已经是块成形的美玉，不需要雕琢了。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唐亦瑶瞥了东方玖一眼，微微挑眉，缓缓道：“少宗主往后又怎知自己不会上武榜呢？”

年轻人嘛，未来还有无限可能，莫要轻易妄自菲薄。

东方玖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心头一热，脱口而出道：“唐姑娘非池中物。”

唐亦瑶扑哧一笑，点点头，道：“那是自然。”

要是你不对我有别的心思，就冲你这句话，我也愿意跟你交个朋友，可惜了啊，唐亦瑶尝了两口桂花元宵，心中淡淡想着。

她这一笑，俏脸微泛红霞，美眸神采盈溢，看得东方玖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

唐亦瑶注意到他的眼神，收起笑意便问道：“不说十大高手，世间六位剑仙，少宗主最景仰哪位？”

东方玖不假思索，东方既白的名字脱口而出。

岂料唐亦瑶摇头：“影剑仙不算。”

回廊瞬间静默下来。

过了半晌，东方玖才支吾着开口，竟是吟了一首诗：“提剑踏云归，斩妖红尘里，有酒纵高歌，无酒亦狂歌。一剑断江海，二剑裂山峦，万剑破长空，唯我酒剑仙。”

“原来是南楚的酒剑仙呀。”唐亦瑶顺着东方玖吟的诗说了下去：“世人都说如今大靖江湖声势正盛，可邻国南楚亦不遑多让，六位剑仙之中，静剑仙林修竹，逸剑仙周逸，影剑仙东方既白，雨剑仙江屿在大靖，而酒剑仙司徒烈，诗剑仙李旌连同枪仙与刀仙，皆在南楚，论江湖兴旺，大靖与南楚可谓平分秋色。所以少宗主景仰酒剑仙，又何须有所迟疑？”

东方玖挠了挠头，低声道：“毕竟是敌国么。”

“少宗主将来可会提剑上疆场？”唐亦瑶忽然又问道。

东方玖眨了眨眼，没明白她什么意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若心中并无此志，仅潜心练剑，与剑道而言便无国别之分。”唐亦瑶放下筷子，缓缓道：“那几位名动天下的剑仙，彼此也曾切磋问道，以剑会友，并未因出身立场之异而心生芥蒂，或止步不前。”

“昔日剑神谷慕云……”东方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