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身为剑道之巅的人所做的选择。”唐亦瑶正色道。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那总没个正经的师父,某次醉酒后,他提起谷慕云当年为家国大义,选择与昔日好友背道而驰,先是长吁短叹了好一阵,嘲笑他舍弃花前月下、鲜衣怒马的快意江湖,简直是个榆木疙瘩。就在唐亦瑶听得忍不住要翻白眼时,他却忽然敛了醉意,低声道出一句:“绝世剑术,承天之责。”
那一瞬她明白,对谷慕云,也对那位与他背向而行的庄瑾而言,这个选择——无怨,亦无悔。
东方玖恍然大悟,心头却忽然一凉。
唐姑娘言下之意不就是武功练至绝顶,才有资格说国别之分,有资格做选择么。
唐亦瑶瞥了东方玖一眼,知道他会错意了,便想开口解释两句,转念却又止住。让他这般以为,似乎也没有坏处,于是她唇角微扬,话锋倏然一转:“少宗主,可愿对我拔剑?”
东方玖愕然望去。
却见下一瞬,唐亦瑶长袖一挥,手边茶盏中的茶水竟凌空而起,在她指尖慢慢凝结出一柄水剑。
东方玖大惊,“凝水成剑?”
唐亦瑶站起身:“你不是景仰酒剑仙吗,他虽腰间挂着柄剑,与人比剑时却最喜欢用酒葫芦中的酒凝剑为刃,不过我觉得酒跟水差别不大。”
无非是穿胸而过时,会不会留下一缕凛冽的酒香罢了。
“拔剑!”唐亦瑶朗声道。
东方玖起身手按在剑柄之上,那日试剑会他谨遵父命在台下观战,自问除了流云剑宗大弟子与那位赤手公子,与其他各派俊杰皆在伯仲之间,甚至犹有胜之。可方才一番言语往来,却莫名激起了他胸中沉寂的好胜心,任谁也不想被自己喜欢的女子看低,且他也想知道自己和她之间的差距。
心念电转间,水剑已至,东方玖长剑铿然出鞘,迎击而上。然而双剑相触的刹那,那水凝的剑刃竟如幻影般倏然散开,化为数道凌厉水线,绕过他的剑锋,直刺胸前!东方玖急忙撤剑后退,手中长剑猛挥,挡下周围自四面八方而来的水剑。
便在此时,唐亦瑶一步踏出。
这一步似缓实疾,竟如穿花拂柳般,径自穿过了他密布的剑气,待他察觉,她纤白的指尖已轻轻点在他心口。
一切戛然而止。
东方玖持剑而立,怔怔低首,望着那距自己胸膛不过咫尺的、如玉般的手指,垂在身侧的左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一招。
仅仅一招……
若这是一柄剑,此刻他应死了。
不远处,一直望着这边的东方明气得险些将胡子吹飞,两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直翘起来,他胸膛起伏,恨铁不成钢地喝道:“东方玖!”
心下黯然的东方玖还沉浸在骇然中,冷不丁听到父亲的怒喝,顿时头皮发麻。他转头望去,只见东方明脸红脖子粗地站在廊下,平日的从容风流气度荡然无存,只余一派急怒。
东方玖暗道不好,匆匆向唐亦瑶颔首致意后,便硬着头皮挪步过去。
待离得近了,东方明二话不说,抬脚便踹了过去。
东方玖没敢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唐亦瑶远远瞧见这一幕,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爹要教训儿子什么的,她不爱看。
东方明余光瞥见那抹翩然远去的紫色背影,心道这姑娘倒是识趣,随即目光又转回眼前人,气不打一处来,一掌打在了东方玖脑袋上:“就一招,就能接一招?平日练剑偷懒了是不是?赢了几个师兄弟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是不是?”
东方玖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默然无语。
东方明见他这副闷葫芦模样,忍不住又踹了他一脚:“怎么不说话了?平常不是能说会道的嘛,你喜欢她,喜欢她什么?喜欢人家长得漂亮,剑法高绝?可你看看你跟她之间的差距。”
东方玖还是一声不吭。
“犹如鸿沟!”东方明骂道。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东方痕匆匆而来。
“滚去练剑。”东方明没好气地朝儿子一挥手,眼不见为净。
东方玖如蒙大赦,转身一溜烟跑远了。
“宗主。”东方痕垂首道。
东方明转过身,面上的怒色已收敛大半,问道:“走了吗?”
东方痕点头,回道:“我亲自送他们出了城门,只不过在出城前,那位殿下有话带给宗主。”
“哦?”东方明一挑眉:“什么话?”
“凡事预则立,宜未雨绸缪。”东方痕沉声道。
“这是威胁?”东方明微微皱眉。
东方痕略一沉吟,看法不同:“或许是变相的提醒。”
毕竟,他们拂逆的,可不只是一位王爷的意。
“既如此。”东方明负手望向远处层叠的屋宇与天际流云,片刻后,语气忽然多了几分豪迈:“那便以不变,应万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