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浓雾中又走出几个人来,全是黑衣劲装,黑巾蒙面,仅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雾中幽幽闪烁,恍若鬼火。
这些人行动迅捷如豹,分工明确,默不作声地开始清理林中散落的兵刃、收敛尸身,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
黑衣女子沉吟片刻,又问道:“唐门大小姐还在宁遮城吗?”
“在,住在承影剑宗。”
“唐隐呢?”
“已经离城而去,看方向是往锦城。”
“很好。”黑衣女子点点头,“你带人去跟猴大、鸡二他们汇合,等唐门大小姐出了宁遮城,务必留下她的命。”
“定不辱使命!”来人声音一肃,杀气隐现。
黑衣女子又从怀中摸出一个青色瓷瓶丢了过去,“这是我新炼的‘沸血丹’,服之可于一炷香内激发潜能,内力暴涨,关键之时,让他们用上。”
来人接住瓷瓶,微微颔首,随后身影向后一退,便再次融入雾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黑衣女子独自立于原地,垂眸看着脚下渐渐化开的霜寒之气,喃喃道:“唐门,可勿要让我们失望啊。”
她抬眼望着宁遮城的方向,目光悠远。
深夜,风骤急。
“啪——”
风把窗户吹得噼啪作响,萧砺川于黑暗中霍然睁眼,眼底没有初醒的朦胧,只有一片清醒的寂然,他听着窗外风声,漠然望着帐幔,半晌后,坐起身来,赤脚下床关好了窗。
就在转身的刹那,一个娇俏又带着蛮横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砺川哥哥,你有寒疾,以后不许赤脚走在地上。”少女的语调是关切与恼怒,“再让我瞧见你不穿鞋在宫里行走,我就把你的脚放去火上烤,烤成猪蹄子。”
“你说我是猪?”少年挑眉。
“我没有,是你说的。”少女笑声如铃,抬脚踢过来一双鞋。
满室寂静里,站在窗边的萧砺川借着月光望着床榻边的那双鞋,好像下一瞬就会有人把鞋子冲他踢过来,他等了许久,久到脖颈开始泛起酸意,鞋子依旧纹丝不动地放在原地。
没有人,没有人会帮他踢过来。
他没有保护好他发誓想娶的人。
唐隐没说错,亦瑶的至亲至爱,那些曾将她如珠如宝捧在手心疼爱的人,那些人的死都与他的父皇有关系,那一年玉京城血流成河,他远在边关,未曾亲见那修罗场,可他的小姑娘却直面惨剧,牵连其中,被人追杀。
而他,时至今日,不能给她一个真相和交代。
囚心为牢,痛不欲生。
萧砺川不敢,不能亦不愿以如今的身份面对心中挚爱。
所以他满腔爱意压抑在心,面对近在咫尺、明艳鲜活如往昔的脸庞,鼓起勇气也只敢给她撑一把伞,留人吃一顿饭。
萧砺川沉默地走回床边,穿好鞋子,点燃烛火,在桌前坐了下来。
烛火在木桌上摇曳,映得他侧脸阴晴不定,萧砺川从怀中摸出一串红豆手链,颗颗红豆圆润饱满,色泽是经年摩挲后沉淀出的深红光泽,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红晕,串珠的丝线非比寻常,隐有金色暗纹,熠熠生辉。一看便知,看似简朴的手串,却从选料到做工,无一不精,绝非凡品。
萧砺川摩挲着手串,轻轻舒了一口气。
相逢,就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的洪闸,往昔的碎片,桩桩件件,历历在目,从未敢忘。
彼时岁月静好,他回首时,是上元佳节手拎花灯在璀璨的人潮与光影中,蹦跳着向他冲来,裙裾飞扬,笑靥如花的小姑娘;是他伸手,她便自然地将自己温热柔软的小手塞进他的掌心,一手把新得的、她觉得最好看的花灯塞给他,一手与他十指相扣,那般理所当然,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星月湖的两岸灯火如星河倾泻,映亮了十二名楼的雕梁画栋,香囊与手帕如缤纷落英,纷纷扬扬洒向湖中流光溢彩的花舟。他顾不得看那满湖的热闹与旖旎,只一门心思仔细拂去落在她发间的几片花瓣,却听得远处婉转的唱腔传来——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正兴奋地流连于岸边杂耍与湖上花舟的少女闻声,倏地转过头来,眉眼弯弯地望着他,笑道:“我要。”
少年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她要的是什么,郑重地点头:“好!”
那一刻,星月湖两岸所有的灯火,漫天绽放的烟花,仿佛都在那一双比星辰更璀璨、比焰火更灼人的眼眸前,黯然失色。
此后经年不灭,那双眼眸深深地烙印在他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