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的暗红还停留在指尖，许临昭心绪繁杂，也没心思想为什么他还能接触到剑上的血。

他刚要起身，想办法带走那柄剑，“窸窣”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

身子就这么僵硬在了原地，不敢回头，不敢转身。

原本压抑在心底，悲伤的如浪潮般的情绪中居然涌出一股哗然的慌张，他张了张嘴，声音堵在胸腔什么也说不出来。

泥土与鞋底的摩擦声顺着风来到了他耳边，白色的衣摆穿过许临昭的身体，顺着风栽倒在地上。

成翎壁的神色看不出异常，他望着清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前几日，他们因为无聊，同坐于雪日晨曦下讨论过一件事。

“若今年他们能归来，你猜猜是师姐先上山，还是师兄先上山。”

“师兄吧，”成翎壁摸着手中的猫，沾着黑墨的笔随意搭在砚台上，被风吹得滚来滚去，“每次他都跑得最着急。”

许临昭撑着下巴摇了摇头，“我猜是师姐。”

“嗯？”

笑意在许临昭嘴角蔓延，“你想啊，他们每年都带东西回来，这一次出任务整整缺席了四年，荣月师姐还好，她每次都会将那些物事装在储物袋里。”

“但林师兄，他归来时总喜欢将每一件物事挂在身上，就像是要昭告全宗门的长老弟子，他给师弟带了好东□□一份的。”

成翎壁温柔的望着他，“两份。”

许临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两份，你也是他们的师弟，也是我……最珍视的家人。”

白雪簌簌落在他的肩头，发丝，以及眉间。

成翎壁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一向对什么都不惧怕的人，第一次不敢上前。

风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残忍，他将一张被血染得有些褪色的传音符摇摇晃晃吹落，在湿黑的土地上燃烧着灼灼红光。

“当你们听到这些话时，我和老沈应当已经不在了，”林醒依旧笑着，却无法掩盖住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原本我是不想录这些让你们白留伤心，但是老沈说总要给一个既定的念想，要不以你们的性子，肯定会去追寻真相。”

“我一想也是，录这么一张符也挺好。”

“灵州附近出现大量魔族的身影，我和林醒本想多探听些情报回来，但还没开始行动，就被它们发现了踪迹。宗门里与我们接应的弟子联系不上，应当也是出事了。”

“本想着这次任务结束，就回去陪你们放烟火，看花灯，我还特地学了一门傀儡术，听那位掌门说能将人的生魂覆在其上，说不定能带小翎下山玩一玩，”他的语气里全是懊悔，“可惜是要食言了。”

沈荣月接道：“说这些事情并不是想让你们替我们复仇，而是想让你们保护好自己。”

“不要被他人蒙蔽，不要受周围人困扰，”她一向是冷静温柔的，却难得说了句重话，“若是让我们知道你们没好好照顾自己，九泉之下我们也不安心。”

“想来想去，与其让清羽同我葬在这片地里，还不如交给你，小翎。”

“本命契已解除，它现在是一把无主的剑。”林醒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师兄年二十时持剑，虽不擅于此道，放弃过怨恨过，却从未将它随意抛弃，反而东奔西走，为它寻找材料淬炼。”

“于我手中乃是蒙尘，也不甘心赠予他人，但若是交到你手里，心中竟然觉得安定了不少，它会接替我继续留在你们身边，执好手中剑，护好身边人。”

“那枚玉佩是给小昭的，师姐知道你身体不好，没到冬日时便会躯体生寒，周身无火炉便要咳嗽。它可帮助你挡病消灾长命百岁，上面的平安结是我亲手编织，祝岁岁平安。”

声音消失了一瞬，只余浅淡的呼吸。

良久之后，伴随着最后那点火光是最后一点呢喃，“若有缘，见此心莫伤，若无缘，也可算平安喜乐……”

泪还是没有落下，只是过了或是须臾，或是蜉蝣一声，手举起，依旧平稳，高过头顶拜于尘土。

“长养我生，我却未能伴余老，终日停于山上，只见朝夕，却观不见真山河。碌碌无为，至此，抱憾终身。”

许临昭跪在他身旁，与他并排而下。

本以为他这一生寿命终短，总是他要先走一步。没想到白发未生，长命之故人已与世长辞。

于此三拜，一拜逝者，愿有来世行今生愿，不卷于战火；二拜天地苍生，观其大不知其苦，承天地多余恩泽，不为或许为过；三拜离别……

许临昭看着身旁的人，心中隐隐有所察觉，经此一事，他二人也难以独善其身，或许终要分散。

就像如今，明明他们二人都在这里，却仍旧看不见彼此，形同陌路，早有预兆。

风也潇潇，雨也迢迢，融雪成冰，生死难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