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待成醒吐槽出个二三事来，那破木台子前就出现了一个白面书生，发髻勉强端正，手上拿的那块惊堂木还带着点毛刺，很显然有些年份了。

“上一回我们书说到，那隔壁许家村里有一个考功名的穷酸书生，名叫许昭。”

许临昭拿杯子的手一顿，无视其他人向身上投来的异样目光，继续听了下去。

“许昭那书生本是村口树林里一孤儿，无甚来历，也无甚背景，偏偏长了一张好脸，叫那村口的老许婆心生怜悯，捡了回去。”

“这老许婆对那许昭极好，因自身无儿无女无亲戚，便将所有心血都放在这捡来的孩子身上，余下的钱全力供他去考个功名。”

“但那许昭是个心气儿高的人，数考不中后，竟怨恨那许婆捡了自己，若是大户人家将自己带回，自己一定不是这个下场，于是恶向胆边生，在老许婆叫他归家吃饭时，他双手一推将人推到在地。”

“许婆低声哀求让他去找个郎中，可那白眼狼许昭连这钱也不想出，直接带着包袱离去，任由她凉在家中，若不是外乡来的两个道士发现了此事，只怕这尸也无人收，悲矣叹矣！”

周围的颜色在说书人的叹息中慢慢褪去，最终化为一片刺眼的白，而他就坐在这片白中央，动弹不得。

直到一双苍老的混浊的眼望向他，“昭儿，回来吃饭了。”

许临昭没有回话，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苍白修长，之前练剑时长出的簿茧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食指处略微鼓起的指节。

他低低笑了，顶着孱弱的身子，走到老许婆身边，搀助了她的手臂，“我送你回去。”

两人就这么在白茫茫地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走，穿过漫漫长路，来到家门。

老许婆耷拉着那双黄浊的眼，“昭儿，温书啊，要考取功名啊。”

“我知道了。”许临昭顿了顿，看着她的神色试探道：“现在我便回屋里。”

老许婆似是露出了满意地神色，但都被皱皮阻挡了个清楚，什么也看不真切。

许临昭盘腿做在草席上，迎着暗淡的天光，翻着手里那些残破的书卷。

拿那书卷泛着腐朽的黄，拿在手中是浅薄的脆，若是用力怕是全部会散掉。

身后一直有目光在看向自己，那眼神不带掩饰，直直投在他身上，让他无法逃脱掌控，只能一直翻阅下去。

就这样，这种对话持续了二十日有余，每日走着同样的路，看着同样的书，记着同样的东西，说着同样的话。

若不是他在书上记的天数没有消失，许临昭还以为自己陷入循环了。

“昭儿，回来吃饭了。”

许临昭从白茫中起身，第一次没听她的话，“今日我不想回去。”

那老许婆就像上了发条的木头玩具一样，站在原地，说着同一句话，叫着他过去。

直到她的那双手被许临昭搀住，才算结束。

只要放开，老许婆就会定在原地，只要远离，他就会被牢牢困在她身旁，无法动弹。

若问她想要什么，她重复的永远就是那一句，温书，考功名啊。

再好的性子被这样磨上几十次，也会疯，尤其是在这一成不变的走向中。

那混蛋许昭犯下的过错，为何要他许临昭来承担。

但他与混蛋最不同的一点是，他不会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出手，只要她一直如此行事，他就会陪着一直玩下去。

“你能别转了吗，”洛溪烦躁的用刀柄敲了一下成醒的后背，“看得我心烦。”

“那么一个大活人丢了，我们被困在这林子里十几日了，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有哪件能令我舒心的。”

“那你就不要创造出第三件事情惹我不高兴。”

成翎壁神色如常的看着他们吵架，直到两人口干舌燥的坐下后，才悠悠道：“吵完了吗？”

“……”

“吵完了，该听我说话了，”他站起身走到洛溪面前，拿起那把刀，“我们现如今遇上了鬼打墙，大抵是那说书先生故意设计的。”

“就算知道，可如今我们没有灵力，又怎么出去。”洛溪看着他动自己的刀，颇为不爽，可也只能坐在这里听他指挥。

“这鬼打墙应当是有两个世界组成，而我们就于最外围打转，内里应当是，有一个村落。”

成醒悄悄探过头，却看到了成翎壁的右眼若有若无的闪着鎏金的光，他突然打了个哆嗦，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洛溪就没有这么多顾虑，他直接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到了，”成翎壁显然不想多解释，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处处掣肘的感觉了，现在心情也不怎么好，“我已将阵法看透，明日辰时，可带你们一同进入鬼打墙内里。”

“若见到了许兄，你会对他做什么。”成醒苍白着一张脸问道。

“若他为奸人所诱，我自会引他向正道，若他心中坚定，还魂林一趟过后，我便可与他日日待在一起。”

“你只是他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罢了，摆的哪门子师父老师的架势。”洛溪猛地晃了晃成醒，见他回过神来才放心。

听着他语气不善，成翎壁心情稍微愉悦了些，“你也只是个普通的好友而已，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这五年以来你没有联系过他，别拿以前的架子来待人。”

“一直在联系。”

成醒将不忿的洛溪拽了回来，沉声道：“别招惹他。”

成翎壁借此下坡，“他说的对，否则述言堂发生什么事我也无法预料。”

虽然不甘心也不愿意相信，但成醒还是点了点头，“他有这个能耐。”

三人一时无言的坐在石墩上，两人憋着气，一人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至又一次斗转星移后，成翎壁主动扯住洛溪的衣袖向前走去，“我带你进去。”

洛溪匆忙抓住成醒的手，原本想回头看看他是否跟上，可眼前一黑，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再一睁眼，他看着眼前白茫茫一片，与旁边站在雪地里的人，一股茫然感升起，“成醒呢？”

“再帮我一次，多谢。”

熟悉的字迹让成醒忍不住颤抖起来，一直以来的违和感交织在一起，成为了那个让他不敢承认的答案，“兄长，何至于此。”

此时他一人站在城墙之上，往上看残阳如血，往下看硝烟密布，叫喊凄厉。

很明显，他的存在对那人的计划而言是个威胁，所以将他单独留在这里。

但好在，灵力如今能用，储物袋中的长枪被他取出，立于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