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院所处的位置比成翎壁想象的要更偏僻，周围十里无人居住，街头的喧嚣在这里完全消失。如今是冬日，草缩在地底，柳树光着冠，完全一副凄凉景象。

许临昭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柳叶院在城内最远的地方，若不是因为我，你应该能住的离中心更近些，那里热闹。”

“离人远些不是坏事，反而避免了一些麻烦，”成翎壁想起刚才绕远路的情形，“只是沧海城这么大，你若每时每刻都要避着人走，怕是要废些功夫，需要我帮忙吗？”

自他有记忆时，每一个见到他的人，看向他的眼神都是厌恶的排斥的，即使他们之前素未谋面。仿佛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明晃晃的告知别人自己外来者的身份。

若上天会打雷，以他的名声，怕是早就被劈个稀巴烂了，真到那时，说不定那群人还会拍手叫好，幸灾乐祸的将他仅存的部件放到街口任人观览。

可惜沧海城从不打雷，他这些年也活得挺好。

许临昭打量着成翎壁不沾染一丝尘埃的白色道袍与他干净白皙的双手，“若真需要你日日来助我躲藏，你打算怎么帮。”

“我有灵力，也有符箓，躲人而已，很容易的事情。”成翎壁将自己腰间的锦囊摘了下来，扔到了许临昭怀里，“这是储物袋，我将我的神识禁制解开了，想要什么自己拿。”

“若是你的灵气耗尽了呢，”许临昭用指尖挑着锦囊上寄着红色绳子，笑得更加开怀了，“你还打算帮我吗？”

“我轻功也还不错。”成翎壁平静说道。

许临昭将锦囊上的红色绳子取下，慢悠悠的向成翎壁走去。

躲人躲了十几年，他虽没有什么特殊的攻击手段，但自保能力还是有一些。

成翎壁被缠绕在指间的红绳吸引了视线，只是一个晃眼，颈间的平安扣就被绳子拽了出来，他下意识跟着向前走了几步，幅度太大，头上的帷帽被晃落在地，粘上了些许尘土。

“真是抱歉啊，不过你既然露着脸，相必这帽子对你也没什么作用，”许临昭拽了拽手中的绳子，将人拉到自己身边，方便看清神情中的每一个细节，“问一句俗套的话，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

“想让你当我的徒弟，”成翎壁如实陈述，但颈后的力道却更重了。

“像你这种贵公子，”许临昭抛了抛另一只手上的储物袋，“不缺修炼的东西，也不缺保命的法宝。以你的修为，在家中相必也是颇受重视与喜爱，在这种情况下，你想要什么样的徒弟找不到。”

许临昭迫使成翎壁低下头，对方墨色的发丝裹挟着风雪与寒梅的气息落到了他的脸旁，“何必跑这么远，何必非要我当你徒弟，是被鬼迷了心窍？”

看来是他对眼前人太热切了，反倒让对方觉着自己别有用心。

“我要怎么说你才能信我。”

“你要应该自己想想什么解释能让我信你，”许临昭煞有介事的比划了几个威胁的手势，“话本里讲过这一情节，但凡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只见了一面，就无条件对他好，有两种情况。”

“哪两种？”

“一见钟情，”许临昭想了想，肯定道：“或者别有图谋。”

成翎壁又往前走了几步，好让自己的脖子好受些，“那便是一见钟情。”

许临昭突然不说话了，手中的绳子也放开了。

成翎壁抬眼，却瞧见了少年眼中的慌乱。

这是怎么了？

许临昭快速后退几步，直到退到了一个安全距离，“你长成这般样貌，居然还缺人对你一见钟情？”

“水镜里是这么展现的，”成翎壁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声音中透出些许委屈，“你就是我命中唯一的徒弟。”

望着白皙的脖子上多出的那一道刺眼的红痕，许临昭下意识挪开了眼，“你……你不早说。”

居然这么轻易就说通了，不过想到许临昭连修者吃人这件事都能当个半真，成翎壁也不奇怪了，他说的确实是真话，因此语气里没有半分心虚，反而还多了几分认真，“我说的是真的。”

虽然眼前人如今顶着的脸不是原先那张，但许临昭眼前还是隐约晃过那双琥珀色是眼以及眉心的那一点红。

真是美色误人，就连即将说出口的话都失去了原本威胁的意味，他闭了闭眼，无力说道：“我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了。”

成翎壁捡起地上帷帽，抖了抖白纱上的尘土，“既如此，先吃饭吧，吃完饭后能带我出去转一转吗？”

冬日，天黑的快，还未至申时，天色已经要慢慢暗了下来。

纠缠了这么久，饭凉了，屋子也没收拾，这一下午简直是一事无成。

成翎壁看着许临昭犹豫的神色，很快就想通了他在纠结什么，“别担心，收拾屋子不是什么难事，储物袋里有洁尘的符箓，我想用一下。”

许临昭把储物袋递给了他，“自己的东西自己拿好，只带了这么些东西出门，就不要乱扔给陌生人，要是我直接抢走了怎么办。”

成翎壁将符箓拿出后又将储物袋扔了回去，“你又不是陌生人。”

“我还没同意要跟你走。”许临昭手忙脚乱的将锦囊接住，将红绳寄了回去。

这人怎么乱扔东西。

“修仙既能挣钱又方便出行，”成翎壁想了想又补充到，“等出了这里，我可以带你去看九城之一的临朝，那是唯一一座天上城，与最高处可手握日光。”

“哦。”许临昭不说话了，

虽然催动符箓会加快灵气的溢出程度，但此时，已经到未来的师父在徒弟前露一手的时刻了。

“来，摁在上面，”成翎壁牵着许临昭的手将他带到了离他们最近的一张符箓前，“给你变个术法。”

“什么术法？”许临昭伸手触碰在符箓上。

“灵气潮汐。”

待许临昭将头转回去的那一刻，眼中的世界彻底变了，水蓝的光晕从那张符箓中溢出，像鱼儿一样朝着别的地方游去，再与另一张符箓连接。

由一小块水洼扩大为一条河流，再化为一整片海洋。直至此刻，光晕开始激荡，升降起落，周而复始，不知边际。

水流升至最高那刻，许临昭甚至从中窥到了月亮。

这种起落不知持续了多久，直至月亮真的高悬于天空，水流才逐渐趋于平静，化做白雾消失在远方。

许临昭怔怔放下手，只觉得眼前依旧有白光闪烁，等再次回过神时，身上竟多了件厚实的大氅。

“穿着吧，”成翎壁先一步于许临昭开口，“等会怕是要下雪。”

“可是往年的这个时候从未下过……”

话音还没落，冷意先飘上的他的脸颊，接触到了他的热度，化作水滴，融入身体里。

白色的雪粒缓缓下落，冬日的第一场雪，竟如此悄无生息且随便的来到他的身旁，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

望着许临昭眼中的茫然，成翎壁有些无奈，“如此范围的水灵气潮汐，在这般冷的天气里，引起雪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如此壮阔奇观竟能由一人之力引出，外面的人修的的确是仙，眼前的人也的确有能耐，让他甘愿叫他一声师父。

或许是刚才的场景给他带来的影响太大，许临昭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将饭吃完的，又是怎么看着成翎壁装扮了整个院子。

只知，他再一次回过神时，他手里已然抱着一个空无一物的花瓶了。

“你觉得这瓶里装点什么比较好，”成翎壁看着空荡荡的院落叹了口气，“什么花草也没有，只能在花瓶中插上一支了。”

“城郊有片梅林，”许临昭想起刚才垂在脸旁的那抹梅香，带着私心建议道：“不过我已许久没到那里去，不知现在的梅花长势如何了。”

“这里还有梅林？”笑意从成翎壁脸上微微漾开，又晃得许临昭失了一瞬间神。

刚才变术法时，成翎壁就已经将易容去了，如今顶着这张脸，当真是好颜色，若是与寒梅相比，寒梅怕是要逊色半分。

“有，当年和余夫子一起种的，”许临昭看着手中的花瓶，“她说她家乡有个习俗，孩子每长大一岁，都要为他种一棵树。一岁一枯荣，见树方知其年岁几何。”

“我既然成为了她的家人，她也愿意与我一同栽种，当时我选了寒梅。”

“既如此，那便往那里去吧。”

仅是走了一小段路，大雪已然变得纷纷扬扬，许临昭搓着手试图让它转凉为温，但可惜成效不佳，手被搓热了，但脚变得冰凉。

“这么走太慢了，”成翎壁掸了掸肩上的雪，“记得具体位置吗，我带你直接过去。”

“灵气还是省着用，”许临昭在原地跺了跺脚，“万一十天后需要灵气才能出去，你就得一直待在这里陪我了。”

“真要留在这里的话，只需十五载而已，对于我们来说，不过一次弹指一刹那，以我现在的寿元来看，至少还能活三十多个十五年。”

听到这里，许临昭却想到了他儿时曾参与过的一场丧葬，老人断了气，盖了土，城中人为他抬棺，将其棺埋于青山之下，跪其旁，哀其早逝，不曾多看一眼儿女后辈。

若与身旁这人共处一室，待自己垂垂老矣之时，身旁这人恐怕还是一副青年样貌，若他能侥幸活至百岁，命终之时也不过走完其寿元的五分之一。

怪不得薛袖曾经和他说过，修仙修的是孤独是寂寞，若亲缘太深，牵挂太多，即使修为再高，活得再久，恐怕也是终日哀痛，无聊于世罢了。

“说了这么多，你决定好了吗？是和我一起走，还是留在这里。”成翎壁看着他。

“我现在正在和你一起走。”

成翎壁无奈的摇了摇头，“有的时候多一点坦诚并不是坏事。”

“脖子也勒了，拒绝的话也说了，”许临昭看着他，觉得此人的共情能力有待提升，“还是给刚才的我留些面子吧，我不想在今日自己打自己的脸。”

“那明日就可以？”成翎壁抱着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我应允了。”

许临昭往前跳着走了几步，发现成翎壁依旧站在原地，不禁有些恼怒，作为一个身体素质极高的修仙者，这人怎么走的比他还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