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城内平凡的人无数，许临昭就是这群平凡的人里最穷的那一个。
比如说现在，他正拽着短一截的衣袖与眼前唠唠叨叨的算命瞎子在人群中做着拉力比赛。
“这位小友，我看你面色苍白，印堂发黑，怕是有血光之灾啊！”算命的言语恳切的拉着他的手，旁边人将他们二人当个笑话看一样围在中央。
许临昭叹了口气，换上一副鄙夷的神色，“哪里来的不要脸的瞎子，街上这么多有钱的人你不找，反而给我一个乞丐算命，你怕不是穷疯了。”
“只是想与小友结个善缘而已，小友可以折辱我，但一定要记得，今日结束之前定要离学堂远点，只要度过今天便可逢凶化吉……”
“离我远点。”
许临昭不信邪，本想迈步直接离开。但周围的呼声实在是多，在他们的怂恿下，他还是壮着胆子来到学堂前来，想要验一验真假。
刚要迈步时，脑海里响起来刚才那瞎子说的话的话，前行的脚步踌躇了一下，没完全站在学堂门前。
就这一踌躇的功夫，一个小孩和一本书就飞到了他的面前，小孩撞上了他的鞋，书擦着他的脸庞飞了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许多人都瞧清楚了，许临昭只是半只脚踏入学堂前，就已然遭此劫难。
围观人群见此大惊，纷纷看向那个站在原地的算命先生。
“小友此时可信我了？”
听到地上孩子不断咒骂的话语，许临昭抑制住想要扬起的嘴角，快走几步满脸诚恳的将怀中的三枚铜币放到算命先生手里，“是我的错，还请先生原谅我，只是先生算得这样准，不知我是否有幸得知您的真名。”
“算仙，薛袖。”薛袖将钱推了回去，“这一卦不收你钱，快至冬日了，多给自己买点吃食吧。”
周围客大惊，“竟是薛袖先生，薛先生换了装束我竟不认得了。”
“这小乞丐忒没眼里，连薛先生都不认识。”
“先生先给我算，我最近感觉身体不适。”
……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小乞丐无人问津，算命的瞎子得到了许多的客源，忙得脚不沾地，许临昭在街口等薛袖忙完后，脱下乞丐装穿上了冬衣。
“小昭，谢谢你啊。”瞎子搓着手，乐呵呵的在街尾的糖葫芦摊给许临昭又买了根糖葫芦。
“瞎子，不能每次这样都来这招，”许临昭费力的啃着山楂上蜜色的糖块，“这次余夫子有时间，答应陪我们演这一场戏，万一下次她心情不好了，我们就又没有饭吃了。”
“今日演这一场也顺势为你复仇了，”薛袖看着许临昭手上还正在愈合的伤口，“那小子天天欺负你，他父母不教训他，我来教训他。”
“……我早就不疼了，这样做容易给你们添麻烦。”其实他在意的很，但若是得寸进尺，容易为这两位对自己好的人惹上麻烦，与其诚惶诚恐还不如多痛一些。
那只手抚上了许临昭的头，“小昭，你喜欢呆在这里吗？”
“还可以吧，”许临昭有些别扭的任由自己的头发被揉乱，“虽然有的时候过得很糟糕，但有你和余夫子，也能不至于太孤单。”
薛袖看着许临昭有些瘦弱的身子，心疼的叹了口气，“总不好让你总跟着我到处跑，我让余荟将你塞进书堂吧。”
“不，”许临昭觉得薛袖在给自己出馊主意，“他们本就因为我的存在而厌恶余夫子。若是我正大光明出现在他们眼前，怕是会被揍的连渣都剩不下。
“不如我们换一个话题来讨论。”
“换个什么话题。”
说到这里，许临昭心念一动，“若我有一日能够回到外面……瞎子，你见多识广，你知道那外面是哪里吗？”
“我知道的那个外面是个很危险的地方，”薛袖笑了笑，故意凑近许临昭耳边粗着嗓子装神弄鬼，“外面的人都是怪物变得，整日念叨着修仙，活得久跑得快，若没有靠谱的人带你出去，怕是你很快就会被吃的一干二净，他们就爱吃你这种小孩。”
许临昭猛地抬头，压低声音问道：“真吃人啊？”
“对啊，要不然这么多年我怎么一直待在这里，”说到这里，薛袖长吁短叹的摸着自己的下巴，“可惜可惜，若是我早就知道这件事，眼睛也不会被那群怪物吃掉了，若眼睛没有瞎，瞎子我怕是早就挣到金山银山，逍遥自在去喽。”
“你又骗我，你上一次还说你的眼睛是被火燎瞎的？”
薛袖有些震惊，“你这小孩，十年前跟你说过的事情你还记得这么清楚，那个时候你不是才四五岁吗。”
“我记性一项很好，”许临昭冷笑着望向身前的人，“别骗小孩，小心小孩天天给你翻以前的旧账。”
薛袖如丧考妣的看着他，不说话了。
许临昭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你眼睛一直在转，心虚了？”
“……”
为了让这天继续能聊下去，许临昭只好强迫自己以薛袖逻辑来思考，“修仙者这么多，人这么少，若他们真的以人为食，一直等着人来找他们，怕不是要饿死了。毕竟他们又进不来城里，那就只能等人出去。但城中人基本上又出不去，由此可见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而已。”
“他们又不是只吃人，人哪有好吃的。”薛袖还想为自己争辩一下。
许临昭敷衍的鼓鼓掌，“这下好了，你自己把自己给打败了。人又不是香饽饽，既没有人天天逮着他们，我若真要出去，又怎会被人抓住吃掉。”
“……”
这天又被聊死了。
在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沉默中，薛袖先保持不住自己的威严了，他摆了摆手，结束了这个该死的话题，“别看我了，快回家里找余夫子，看看有没有给你留饭。”
看着薛袖拿着旗挂利落跑路的模样，许临昭皱着眉头喊了一声，“下次编故事的时候记得编清楚点，每次同你争辩到一半的时候你都跑，说好的我赢了就放我出去的呢！”
话刚落，薛袖的身影瞬间离他更远了，很快他连这人的影子都捕捉不到了。
这人到底是真瞎假瞎，跑得比隔壁院子里的送糕点的小二还快。
糖葫芦是山楂的，吃完后反而还让他更饿了。但今日学堂发生了大事，余夫子现在定然麻烦缠身，此时赶去吃饭并非良好时机。
还是先找个地方先让他独自呆一会儿吧。
想到这里，许临昭的眉头很快舒展开，向着人烟稀少的码头走去。
沧海城的码头不同于别的地方，这里常年无人来，无人出，是许临昭能够摘下面具，安静休息的最好场所。
可今天似乎不太一样，烟雾缭绕的水面上似乎出现了个人影，许临昭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那载物是由多根竹子编制而成，站在上面的人没有撑篙，但竹排却依旧朝着他的方向飘来。
只是一会儿的功夫，那舟就已突破了层层叠叠的水气，竹筏的主人也露出了真面目。
那人着一身白衣，眉间一点红，帷帽上的白纱轻轻垂落，与他儿时常常跪拜的神像比起来，竟无不同之处。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动，若此刻他高声问询，这神仙是否会如镜花水月般散开，消失的无影无踪。
许临昭能做的只有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竹排的影子在水中荡荡漾漾，最终碎成一片融入水里。
“怎一个人呆在这里，穿得还这么单薄。”神仙看着他笑了出来，“是在这里等我？”
许临昭感觉自己有些紧张，“仙人来这里做什么？”
“我现在还算不得仙，怕是要叫你失望了，”成翎壁递给他一个汤婆子，“虽然有些冒昧，但我见你手冻红了，拿上这个可能会好些。”
许临昭看着那双眼，只觉得那双眼如同水里被打碎的月一样，晃得他整个人轻飘飘的，他伸手时接过汤婆子时不小心碰到了成翎壁的手。
热的，这般人竟真的存在于人世中。
“你来这里做什么。”许临昭向着他的身后看去，“只有你一人来这里吗？”
“自然，只有我有能力进来这里，你若有时间，能否给我带个路？”
许临昭遏制住自己想要后退的脚步，“你找我可能不太合适，我在城中向来名声不太好，你跟着我怕是找不到想要找的东西。”
看见了许临昭眼中藏着的些许期待与失落，成翎壁主动握起那只仍旧有些发凉的手，“不着急，没人比你更合适陪我一起进去。”
见少年仍旧盯着自己，成翎壁问道：“我的脸上有不妥之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