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吐槽让马克脸上发烫，他咕哝了一句“谢谢，我会注意的”，便匆忙推开公寓大门冲了出去，将房东那带着笑意的目光关在身后。

马克骑上他那辆勉强能用的二手自行车，借助下坡惯性，快速穿梭在渐渐苏醒的校园。十月底的新泽西州普林斯顿，清晨沉浸在湿冷的灰蒙之中，灰白的晨雾缠绕着街道两旁历经岁月的砖石建筑。送报的工人从他身旁叮当着掠过；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学生喘着白气慢跑，脚步声规律地敲击着潮湿路面；不远处，一位穿着厚外套的老人正慢条斯理地解开咖啡馆门上的锁链，推开门，门框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往前走，在一个十字路口，他加快车速，没注意车头与一个正从侧道冲出来的送货员的自行车前轮撞在了一起。撞击不重，但足以让两人手忙脚乱。那个戴着蓝色棒球帽的送货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用西班牙语快速嘀咕了一句什么，随即敏捷地调整车把，头也不回地汇入了车流。马克甚至来不及说声“抱歉”，只觉得心脏突突直跳，嘴里嘟囔着：“今天真是见了鬼了。”这个小插曲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烦躁。

哥特式建筑的尖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沉默的观测者。马克脑中仍在回荡昨晚的游戏里飞船爆炸的音效，至于邮件中提到的“双缝干涉”、“意识导致坍缩”这些科学词汇，此刻混合着困意，变得愈发模糊而遥远。他根本不在乎那些玄奥理论，只想快点拿到报酬，或许还能赶在上午第一节课前小憩片刻。

格林楼熟悉的石质立面在前方显现。马克瞥了一眼手机：7：59。运气不错，踩着点赶到。

他跳下自行车，停到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通往三楼的石阶，脚步声在空旷楼梯间里回荡。实验室的深色木门虚掩着，没有透出通常实验室应有的明亮光线，门缝里似乎流淌着一种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辉光，既不似灯光，也不像屏幕光亮，忽明忽暗，极不稳定。

马克调整了一下因奔跑而急促的呼吸，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深色木门。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干涩的吱呀声，在这过分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您好？我是来参加雷丁教授实验的志愿者，马克·威尔逊~~”

他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实验室比他想象的要宽敞，但又因堆满设备而显得逼仄。冰冷的荧光灯管并未点亮，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透进的、被雾气稀释的灰白光线，将室内切割出大块大块的阴影。墙壁是标准的白色，但靠近实验核心区域的墙面上，挂着几块巨大的黑色吸音棉，边缘略有卷曲，破坏了空间的规整感。靠墙排列着几张不锈钢推车，上面杂乱地放着各种仪器：示波器的屏幕是暗的，几个多通道数据采集箱的指示灯寂寞地闪烁着绿色，一捆捆缠绕在一起的数据线像黑色的触手垂落到地面，延伸到房间的各个角落，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章鱼。

房间中央，一张厚重的、布满插孔和接地点的实验桌构成了核心区域。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子上一个打开着金属屏蔽笼的实验装置，马克猜测那应该就是核心的双缝干涉仪。但此刻，它内部空空如也，既没有想象中的激光源，也没有精密的探测元件，只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设备接口耷拉地垂着。

他的目光扫过实验桌，落在角落的一张黄色便签纸上。他走过去拿起来，纸张边缘有些粗糙。上面是几行用黑色签字笔匆忙写就的字，字迹带着一种不羁与潦草，落款处是一个他依稀在邮件里见过的、属于雷丁教授的花体签名。然而，内容却让他感到疑惑，“247观测组：观察还未终止--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观察你所看到的”。

马克独自站在这间寂静得可怕的实验室中央，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头痛攫住了他，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冰锥刺入了他的太阳穴。他下意识地扶住冰冷的实验桌边缘，就在这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中，一幅完全陌生的画面强行闯入了他的脑海：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年轻女子，正跑步穿过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城市公园，焦急地看着手腕上的表，朝着某个明确的目的地赶去。

那不是记忆，更像是一个……闪回的坐标，或者说，一段短暂的、身临其境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