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仪的光束还在抖动,雪花噪点像一锅沸腾的灰色粒子,把墙上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煮得摇摇欲坠。
季言之感觉不到左手小指的疼,那点皮肉伤,跟脑子里被硬生生塞进来的东西比起来,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血还在往下滴,砸在地板上,溅开一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梅花。
那把手术刀,23号刀片,还揣在他胸前的口袋里,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冰冷的刀柄硌着他的肋骨。
他把它抽了出来。
动作很稳,手指因为刚才的伤口而有些僵硬,但并不影响他握刀的姿势。
这是刻在肌肉里的习惯,比呼吸还要本能。
谢临渊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含笑看着他。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是一层精美的釉,覆盖在冰冷的瓷器上。
季言之的目标是那台投影仪。
更准确地说,是那条连接着墙壁插座的黑色电源线。
他想关掉它。
他受够了那扇门,受够了那个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的小男孩,受够了那个站在阴影里、用看标本的眼神凝视着一切的少年。
他只需要一步,手腕下压,那锋利的刀刃就能轻易咬断橡胶外皮,切断里面的铜线。
火花,短路,黑暗。
然后呢?
刀尖悬停在电源线上方,不到半厘米。
嗡嗡的电流声仿佛就在耳边,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切断它,就等于承认自己输了,只能像只被吓破胆的老鼠一样,打翻油灯,然后趁着混乱仓皇逃窜。
这不是他。
季言之猛地收回手,身体在空中拧出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转身。
他没有切断电源。
他将手术刀翻了个面,用光滑冰冷的刀背,轻轻压在了谢临渊的颈侧。
不是威胁,是试探。
皮肤接触的瞬间,季言之右眼里那几组各自为政的淡红色虚线——谢临渊颈动脉的搏动轨迹,小满耳后那团正在扩散的淋巴阴影,以及投影画面里那团凝而不散的靛青色雾气——骤然发生了变化。
它们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磁场强行拉扯、对齐,然后瞬间融合成了一股单一的、完美同步的波形。
振动的基准频率,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数字。
36.7℃。
他那本手札上浮现出的体温。
每一次心跳,那统一的波形就扩张一圈,精准得像是节拍器。
他一直以为,在极度紧张时默数的“第七次心跳”,是自己对抗生理应激的自救节拍,是混乱中的秩序,是属于他自己的锚点。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他的锚点。
那是谢临渊校准这台巨大仪器的基准音。
他每一次自以为是的冷静呼吸,都是在为这架疯狂的机器,拧紧下一颗螺丝。
季言之松开了手,手术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甚至没看谢临渊一眼,转身扑向书桌。
不是之前那个巨大的红木书桌,而是角落里一个不锈钢材质、类似解剖台的工作台。
那盆蓝雪花就放在台面上。
他一把抓起花盆,直接将整株植物连根拔起,甩掉了那块肉色的培养基,只留下花朵和茎叶。
他把一朵蓝雪花按在指尖,用力捻碎。
黏腻的汁液渗出来,带着一股微弱的、类似甘油的甜味。
挥发性溶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