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股苦艾混着医用酒精的味道,冲得人天灵盖发麻。
季言之是被痛醒的,或者说,是被那种顺着神经末梢往回爬的凉意激醒的。
他没睁眼。
左手小指传来一种被金属器械冰了一下的触感,紧接着是一阵细密、尖锐的刺痛。
咚。咚。咚。
他在数心跳。
视网膜上那道猩红色的钟摆残影还在,闭着眼也能看见它在一片漆黑的背景里左右横跳。
第七下。
“别动。”
谢临渊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温柔得让人窒息。
季言之猛地睁开眼。
视野正上方是一盏无影灯,光圈边缘泛着一圈病态的靛青色。
那是视神经还没从高压状态恢复过来的后遗症。
在这惨白的光晕里,谢临渊戴着那副无框眼镜,手里捏着一把细长的医用镊子。
镊子尖端,悬着一滴饱满的、暗红的血珠。
它在颤巍巍地晃动,似乎随时会坠落,却又被某种张力死死吸附在金属尖上。
“第七滴。”谢临渊盯着那滴血,语气像是在鉴赏一颗刚打磨好的红宝石,“言之,你的凝血功能比我想象的要差一点。是不是最近烟抽多了?”
季言之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左手腕被一条柔软的绒布带子固定在托盘架上。
那是他在停尸房给遗体做防腐处理时常用的束缚结,活扣,但挣扎只会越勒越紧。
“谢大教授还兼职赤脚医生?”季言之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目光死死锁住谢临渊的眼睛,“放着好好的心理学不教,改行玩放血疗法了?”
“清理创口。”
谢临渊手很稳。
那滴血终于承受不住重力,坠落在一块洁白的纱布上,瞬间晕染出一朵狰狞的红花。
他又夹起一块吸满碘伏的棉球,在那块烂糟糟的皮肉上轻轻按压。
这一按,季言之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不仅是伤口疼,还有后脑勺那根神经,像是被人用琴弦狠狠拨了一下。
而在这一瞬间,他看见谢临渊镜片后的瞳孔,极其细微地——震颤了一下。
那种震颤不是因为手抖,而是一种生理性的、瞳孔括约肌的收缩。
就像是一个人突然被针扎了一下时,身体本能的应激反应。
季言之屏住了呼吸。
他盯着谢临渊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自己惨白且扭曲的脸。
他要做个实验。
“嘶——”季言之突然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在那块棉球离开伤口的瞬间,他猛地咬紧牙关,利用膈肌强行憋住了一口气,同时在那一瞬间通过心理暗示,强迫自己回忆第一次看见恩师缝合尸体时的那种恶心感。
迷走神经受到剧烈刺激。
心跳在那一秒钟内,出现了短暂的骤停。
也就是在那这一秒,谢临渊手里那把稳如磐石的镊子,停住了。
不仅是动作停了。
谢临渊眼底那抹原本平静无波的深潭,像是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了一层名为“错愕”的涟漪。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左胸口,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又瞬间松开。
抓住了。
季言之把那口浊气长长地吐出来,肺部火辣辣地疼,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个疯狂的弧度。
同步是双向的。
这个疯子在享受掌控猎物心跳的快感,却忘了物理学最基础的定则——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往你脑子里灌水。
“怎么?”季言之看着谢临渊那个按胸口的动作,声音沙哑却带着刺,“谢教授心绞痛?要不要我给你挂个急诊?”
谢临渊放下了镊子。
金属撞击托盘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他摘下眼镜,用那块并没有沾染灰尘的镜布慢慢擦拭,那双没了镜片遮挡的眼睛,赤裸裸地暴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探究欲。
“你很聪明,言之。”谢临渊重新戴上眼镜,嘴角的笑意加深,“聪明的猎物总是能给狩猎增加不少乐趣。”
“乐趣你大爷。”
“扣扣。”
书房厚重的红木门被敲响。
那种死板的、教科书式的敲门声。
“进。”谢临渊解开了季言之手腕上的绒布带子,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解开情人的衣扣。
沈秘书推门而入。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捧着一盆开得正艳的蓝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