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负责行政的高级秘书，大清早为什么要接触高浓度的松节油？

除非她在擦拭什么东西。

某种必须用强力溶剂才能洗掉的、附着在那个“渊”字上的痕迹。

比如油漆，或者某种特殊的颜料标记。

季言之的瞳孔猛地收缩。

昨晚他在阿哲手机屏幕的油膜里，检测出了微量的铅白颜料成分。

铅白，古典油画最常用的底色。

沈秘书在擦那个花盆的时候，显然是手抖了，棉球蘸多了溶剂，顺着刻字的凹槽流了下来。

这不是什么安神的盆栽。这是谢临渊送来的第二个钟摆。

他在告诉季言之：我知道你在哪，我知道你在干什么，甚至连给你做评估的医生，都要看我的花盆摆在哪。

“谢总有心了。”季言之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几步走到窗台边，伸出手指，在那片还未干透的油渍上狠狠抹了一把。

指尖微凉，带着那种特有的、类似于薄荷却更刺鼻的烧灼感。

他把沾了松节油的手指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放大，直到变得有些扭曲。

“沈秘书，这花盆擦得真干净。”季言之转过身，把手指在沈秘书那件昂贵的羊绒外套袖口上随意擦了擦，留下几道明显的指痕，“连原来的底色都擦没了。”

沈秘书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又迅速恢复了得体：“季先生说笑了。旧东西，总得保养一下才衬得起新环境。”

“行了。”

黄医生突然开口，打断了这场暗流涌动的对峙。

他把那份评估报告推到季言之面前，手指在最下方那行字上点了点。

“季先生，虽然你对社会联结有抵触情绪，但考虑到你的PTSD症状和应激反应……”黄医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我建议你接受谢先生提供的安保协助。毕竟，他是目前唯一能让你产生强烈情绪波动的‘锚点’。”

评估报告的落款处，那枚鲜红的印章盖得端端正正。

季言之盯着那个章。

那根本不是什么医疗建议。

那是一张精心伪造的、把他打包送进谢临渊笼子里的出库单。

视野里那道钟摆残影终于停了。

它悬在那个“渊”字上方，变成了一把垂直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锚点？”季言之抓起那张纸，甚至能听见纸张纤维断裂的脆响。

他把报告折了两折，塞进裤兜，然后冲着那盆蓝雪花吹了声口哨。

“行啊。既然谢老板这么想当我的药，那我就……”

季言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依然端坐在椅子上的黄医生，和旁边垂手而立的沈秘书。

“我就好好尝尝这药，到底是有毒，还是真的甜。”

门被重重关上。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沈秘书抬起手，嫌恶地拍了拍袖口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

“黄医生，配合得不错。”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压在那盆蓝雪花底下，“谢总说，这次的数据样本，很有趣。”

黄医生没接话。

他拿起那支派克笔，在刚才季言之坐过的沙发位置上，画了一个并没有闭合的圆圈。

笔尖戳破了纸面。

“他的瞳孔刚才放大了0.4毫米。”黄医生看着那个破洞，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他在那个‘渊’字上停留的时间，比看你的脸多了三倍。”

“他在怕？”

“不。”黄医生盖上笔帽，“他在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