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派克钢笔的笔尖悬停在纸面上,距离“会诊意见”那一栏只有两毫米。
四十七秒。
季言之在心里默数。
他没有看黄医生的脸,视线聚焦在那颗半秃的笔珠上。
墨水在重力作用下正缓缓汇聚,如果再不落下,就会在那张昂贵的铜版纸上晕开一个丑陋的黑点。
视野右侧,那道挥之不去的钟摆残影又开始晃荡。
左一下,右一下。
像把生锈的钝刀,每一下都精准地切过黄医生那个写着“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工牌。
“季先生,你在看什么?”
黄医生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专业训练出来的、毫无攻击性的温和。
但他捏着笔杆的食指关节微微泛白,指甲盖边缘修剪得过于整齐,呈现出一种强迫症式的圆弧。
这人不是在迟疑。他在等。
等季言之的眼球出现水平震颤,或者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抓挠裤缝。
这是一场关于耐心的狩猎,他在等猎物自己在高压沉默中露出肚皮。
季言之把身体往那个软得像要把人吞进去的真皮沙发里陷了陷,换了个更没正形的姿势。
“我在看您的笔,”季言之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这墨水快干了。这要是写不出来,得多尴尬。”
黄医生并没有笑。
笔尖依然悬着,但他那双藏在无框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季先生,根据刚才的量表,你的防御机制很完善。”黄医生终于动了,笔尖落下,在纸上划出一道极其流畅的勾,“但这种完善,往往意味着内部结构的崩塌。就像一座外表完好的大楼,承重墙已经被掏空了。”
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滑向下一行。
“建议加强社会联结。”
这七个字写得很慢。每写一笔,那道钟摆的残影就跟着晃一下。
“社会联结?”季言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伸手去抠沙发扶手上的缝线,“大夫,我天天跟几百个‘客户’打交道,这联结还不够紧密?虽然他们话是少了点,但从来不骗人。”
“你需要活人的锚点。”黄医生放下笔,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一个能让你在这个充满混乱的世界里,感到安全、可控,并且愿意交付信任的人。”
门锁就在这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节奏被打断了。
一股极其特殊的味道先于人影钻进了季言之的鼻腔。
松节油。
浓度很高,混着泥土腥气和某种高级香水的后调。
如果是普通人,顶多觉得这味道有点冲。
但对季言之来说,这是殡仪馆整容室里常备的溶剂,用来清洗那些死于工业事故、身上沾满油漆的尸体。
进来的是个女人。
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裙,手里捧着一盆开得正艳的蓝雪花。
沈秘书。
谢临渊身边那个永远挂着标准微笑的影子。
“抱歉,黄医生,打扰了。”沈秘书把那盆花放在窗台上,转身冲季言之点了点头,“谢总听说这家诊所空气太干,特意让我送盆花过来。蓝雪花,安神的。”
季言之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紫蓝色的花瓣,死死钉在那个古朴的陶土花盆底座上。
花盆正面刻着个隶书的“渊”字。
就在那个“渊”字的起笔处,有一块拇指大小的深色渍迹。
那是油渍。
松节油挥发得很快,但这块渍迹边缘还泛着潮湿的光泽。
说明它沾上去不超过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