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扭曲的微观视野里,陈伯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正捏着一块看不见的油腻。
他在摩挲铃身。
确切地说,是在摩挲铃舌转动的轴心位置。
那里有一块暗黄色的渍迹,那是松节油。
只有经常需要润滑精密机械的人,指尖才会留下这种特殊的痕迹。
一个看大门的守夜老头,为什么要给一个铜铃上润滑油?
为了让它更响?
还是为了让它……在该响的时候响,不该响的时候,绝对静音?
季言之猛地转身,一把拉开洗手间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刚迈出门框,一股冷冽的雪松气息扑面而来。
“砰。”
如果不刹车,他就会直接撞进那个人的怀里。
走廊尽头,谢临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撑着那把黑伞。
这里是室内,但他并没有收伞。
黑伞微微倾斜,伞沿压得很低,那片浓重的阴影完美地覆盖了他的上半张脸。
在那片阴影里,只有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像是在看一只刚刚吞下诱饵的小白鼠。
“季师傅,这么急?”
谢临渊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半点波澜。
季言之的手还抓着那个湿漉漉的果酱罐。
他咧开嘴,露出那口标志性的白牙,笑意却没达眼底。
“谢教授,您这福利太好了,我这胃消受不起。”
他说着,直接把那个果酱罐塞进了谢临渊空着的左手里。
动作粗鲁,甚至带着点挑衅。
罐口没有盖盖子。
残留的深紫色果酱在重力作用下,顺着瓶口缓缓溢出,滑过谢临渊那双戴着昂贵皮手套的手背,留下一道蜿蜒的、像静脉血一样的紫痕。
谢临渊并没有生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罐子,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随着他的呼吸,伞柄上缠绕的那圈暗红色丝线微微起伏。
季言之盯着那根丝线。
那种被当成猎物戏耍的怒火,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让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出格的动作。
他忽然伸出手,指甲盖在那根漆黑的伞骨末端狠狠刮了一下。
“吱——”
金属刮擦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异常刺耳。
伞骨外层的黑漆被刮掉了一小块。
露出来的不是金属,而是一块极小的、嵌在骨架内侧的微型屏幕。
屏幕幽光一闪。
上面跳动着一串红色的数字:36.7℃。
季言之感觉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这是他今早起床时,腋下的体温。
甚至连小数点后一位都分毫不差。
谢临渊终于抬起眼皮。
伞沿随着他的动作上抬了三分。
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倒映着季言之瞬间失血的脸庞。
而在季言之身后的背景里,透过停尸间半开的窗口,那排冰冷的停尸柜赫然入目。
第三个柜门上,那个编号“03”,像是个无声的嘲讽,清晰地刻在谢临渊的虹膜正中央。
“季师傅,”谢临渊看着指尖那抹紫色的果酱,慢慢捻开,“有些东西,保质期很短的。错过了最佳赏味期,就只能……”
他没说完,只是笑了笑。
季言之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那把显示着自己体温的黑伞消失在拐角。
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没有再追上去。
那个数字36.7℃像个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视网膜。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发抖的时候。
季言之深吸一口气,转身冲回了解剖室。
不管那果酱里是什么,不管那伞柄里藏着什么监控,既然对方已经把“03”这个数字拍在了他脸上,那就说明,真正的谜底,从来没离开过那张解剖台。
他反锁上门,从裤兜里摸出了那三个贴着标签的小药瓶。
那是他这三天来,从三具不同尸体耳后刮下来的皮肤碎屑。
显微镜的光源被调到最亮。
季言之从抽屉最深处抽出一张半透明的硫酸纸,那是他用来描摹尸体面部骨骼复原图用的。
现在,他要把这三块看似毫无关联的靛青色痕迹,在这个平面上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