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点十八分。
早晨的殡仪馆有一种诡异的清醒感,像是一台刚通过电流的冷柜,嗡嗡声还没起来,但寒意已经铺满了。
季言之拉开办公桌右手边的第二格抽屉。
滑轨有些涩,发出“吱”的一声细响。
里面除了散乱的棉签和几管用来给尸体缝合用的特种胶水,多了一个圆滚滚的玻璃罐。
那是昨晚谢临渊让人送来的,“说是给守夜加班人员的慰问品”。
手工蓝莓酱。
罐身冰凉,玻璃壁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雾。
标签贴得很讲究,哑光纸,上面印着“渊理咨询·员工福利专供”一行黑体小字,下面打着生产日期:三天前。
保质期那一栏手写着:冷藏72小时。
季言之的胃部适时地抽搐了一下。那是饿的。
他随手拧开盖子,金属盖发出一声清脆的真空释放声。
没有勺子,他顺手抄起旁边那把刚消过毒的不锈钢解剖镊子,也没嫌弃,直接夹了一坨深紫色的果酱送进嘴里。
酸甜味在舌尖炸开。
味道不错,蓝莓肉很足。
但就在吞咽动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季言之的喉结猛地僵住了。
那种甜味里,裹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苦杏仁受潮后的滞涩感。
如果不细品,这只是果酱发酵过度的口感。
但他这舌头,连尸体口中残留的□□微粒都能尝出个大概。
这味道比昨天早上他在便利店买的同品牌果酱,浓了一分。
回甘的时间,恰好多了0.3秒。
那0.3秒的滞涩,顺着食道滑下去,胃袋像是个被惊醒的活物,毫无征兆地痉挛起来。
季言之没有吐。
他死死闭着嘴,眼球微突,硬生生把那股反胃感压了回去。
他迅速低头,视线像手术刀一样剖开罐底那层厚厚的深紫色沉淀。
镊子尖端探进去,极其精准地挑出了半粒未完全融化的晶体颗粒。
左手拉开抽屉夹层,摸出一本便携式广二pH试纸。
晶体被碾碎在黄色的试纸条上。
两秒后。
试纸的颜色并没有像遇到果酸那样变红,而是停留在了一种暧昧的黄绿色上。
色卡比对:7.4。
弱碱性。
季言之的瞳孔剧烈收缩。
前天那三具“心源性猝死”的尸体,胃容物抽取液的酸碱度,也是这个数值。
胃酸被中和了。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保温杯被他的手肘“不小心”带倒。
“哗啦——”
褐色的隔夜浓茶泼洒出来,瞬间漫过了桌面,浸透了那张哑光纸标签。
水渍晕染下,原本清晰的“渊理咨询”四个大字开始扭曲、变形,像是某种正在融化的伪装。
而在那层被水浸透的表层纸浆下面,一行原本看不见的铅印底纹慢慢浮现出来。
——批号YUAN03,配比校准日:03:00。
凌晨三点。
那是他昨晚在停尸间发现尸体耳后秘密的时间。
季言之猛地抓起罐子,转身冲进了里面的洗手间。
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冰凉的水柱冲击着罐身,激起一片白沫。
水流声很大,大到几乎掩盖了门外走廊里传来的声音。
“叮——叮——叮——”
铜铃声。
三下。
季言之关水的动作顿住。
现在是七点二十一分。
平时的巡查是在七点三十二分交班。早了十一分钟。
他没有回头,而是微微侧过身,借着面前洗手台镜子的反光,向身后扫去。
洗手间的门半掩着。
镜面的边缘,映出了陈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老人站在三米开外,那只浑浊的独眼并没有看路,而是死死盯着镜子里季言之露出来的后颈动脉。
他左手垂在身侧,那柄黄铜手摇铃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但镜子的角度很刁钻。
铜铃内部,那根刻着“渊”字的铃舌,此刻正诡异地静止着,正对着镜面的折射角。
季言之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一滴水珠飞了出去,斜斜地溅在镜面上,顺着玻璃缓缓下滑。
水珠经过的地方,光线发生折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