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整,停尸间墙上的挂钟秒针刚好咔哒一声归位。
季言之手里的镊子尖端正悬在那具“意外”尸体的右手腕内侧。
在四十倍放大镜的冷光下,那道肉眼看似淤青的痕迹呈现出了原本的狰狞面目。
那根本不是撞击留下的印痕,也不是表皮层的色素沉淀。
皮下的毛细血管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放射状爆裂,像是被某种高频震颤仪器精准地撑开,随后有人将極细的染料顺着这些微小的血管裂隙注入进去。
血丝混合着茜素红,在皮下浮雕出一种近乎立体的纹路。
这是一幅画。一幅用人体毛细血管做画布的微雕。
“季师傅。”
一道温润的声音夹着冷气卷进来。
没有脚步声,只有衣料摩擦的轻微声响。
季言之没回头,但背部肌肉瞬间绷紧。
余光里,一件深灰色的羊绒风衣下摆扫过门框,一份盖着霖城大学红色公章和市局特批复核许可的文件被一只修长的手按在了不锈钢操作台上。
谢临渊站在距离解剖台三米远的位置,黑伞的伞尖点地,双手交叠按在伞柄上。
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尸体上,而是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无声地滑过季言之正在轻微颤抖的右手食指,接着下移,停在那只放在台面角落、夹层边缘还沾着未擦净靛青色渍迹的保温杯上,最后视线微微上挑,定格在季言之锁骨下方——那里因为俯身动作而微敞的领口内,隐约露出一道旧日烫伤的粉色轮廓。
“您刚才跟林警官说,‘有些颜色只给看得见的人看’。”谢临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探究欲,听不出情绪,“那您看见的,是颜色本身,还是那个画下颜色的人?”
季言之猛地抬头。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叮——叮——叮——”
三声,短促,凄厉。
是守夜人陈伯。
那老头手里那柄从不离身的黄铜手摇铃,在余震中晃得厉害。
季言之顺着声音望去,隔着半开的门缝,恰好能看见铜铃内部那根刻着古体“渊”字的铃舌正在疯狂震颤,撞击着铜壁。
谢临渊闻声,极其自然地侧过头,向门外颔首致意。
就是这一秒。
季言之的右手快得像是一道残影。
镊子尖端放弃了手腕,闪电般探入尸体的耳道深处,在那块绝对不该出现色素沉淀的耳甲腔内壁狠狠一刮。
几粒极微小的靛青色结晶被带了出来。
紧接着,手指一松。
“当啷——”
不锈钢镊子重重砸在解剖台旁的金属托盘里,发出一声脆响。
“哎哟,手滑。”季言之嘴里嘟囔着,身体迅速俯低去捡镊子。
在这个极低的角度,托盘光洁的底部成了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