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满盈几乎是逃也似的甩开了陆铮。
他知道自己这反应毫无道理——陆铮是全局指派的“保镖”,贾灿是全局安排的“帮手”,可如今贾灿这个帮手的身份摇摇欲坠,他竟连带着对陆铮也生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他理智上明白自己只是一时偏执,如同一次噎住便再不碰米饭,可此刻思绪混沌涣散,像吸饱水的海绵,根本撑不起一场心平气和的对谈。陆铮下意识抬步想跟上,被他近乎严厉地回绝,陆铮似乎被他眼里的惊惶刺了一下,竟真的止住了脚步。
但他知道,那道沉默的影子一定会在某个角落,关注着他的行踪。只是这已经不是他此刻能分神顾及的事了。
小院里的阳光好得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梁医生见他过来,便自己先行回去了,小白和菌菌此刻围在他身边絮叨,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糊成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他独自坐在长椅上,满脑子都是那天坐在这里,第一次主动画贾灿的情景,也是那天他才恍然发觉,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贾灿。
那个穿着便服的真实的贾灿。
那天的最后,他决定分给他一点甜,可现在想来,只觉得心口发寒。那个人的字典里,恐怕早就没“甜”这个字了。但他不知道,那本字典里,还剩下些什么。
记忆不受控地翻回那次见完全局后的走廊。
——“贾大队长,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希望我是什么人?”
——“我希望是什么,就能是什么吗?那我还希望,我不在这呢。”
——“嗯。”“我也希望。”
——“贾大队长这话……很有意思。”
——“你觉得有意思就好。”
还有全局那句沉甸甸的交代:“你趁手的那把蝴蝶刀,我也暂时交由贾灿保管,情况紧急时,你就管他要。同时,他也会全力配合你在这里的一切行动。也是你和我之间联系的安全通道。”
他想起贾灿警服裤子右侧口袋那个微微鼓起的轮廓,似乎一直贴身装着,像是怕突发状况来不及。他曾经这么以为。但现在不确定了。
他试图用贾灿主动越级汇报的逻辑反常和全局对他异乎寻常的信任,去压下心底疯长的怀疑。可没用,更深的怀疑如同潮水,一层叠一层席卷上来。
最显眼的,就是那个旁人眼里微不足道的细节。
贾灿那么沉稳克制的性子,步伐精准得像用直尺丈量、秒表校准过,皮鞋踏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毫无起伏的音符,已经刻印在了他脑海中。
只要闭上眼,就那么嗒嗒地响。
可那天在大厅,那人却慌慌张张地撞了他一下。
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死死扎着他,逼着他顺着线索往下深挖。
这异常,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师兄认错了人;要么……是一个他不敢深想的答案。
但又不由得去深想……因为师兄不可能认错。师兄是从骨骼结构认的人,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
思绪不断下沉,那个锁孔的形象,随着过往的记忆和看过的监控影像,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
最先冒出来的,是清明那天。
贾灿让小白给他打青团,他在送进口中之前,自问自答:
“你相信寄托哀思这些事吗?”
“我不相信。”
这两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拧开了潘多拉魔盒。无数片段疯狂向他涌来,原本平淡琐碎的点滴,此刻在这层怀疑滤镜之下,全都衍生出令人心惊的另一重解读。那内容沉重得让他几乎支撑不住,身形晃了晃,左手下意识伸进领口,摸索到那只小狐狸吊坠,紧紧攥在手心里。
碎片的洪流持续翻滚,最后定格在他第二次见到贾灿、第一次见到菌菌的画面。
“大哥哥——!”
菌菌清脆的嗓音在脑中炸响。那孩子像颗出膛的炮弹冲过来,结结实实撞在他身上,把他撞得一个趔趄。小白眼疾手快扶住他,而他惊魂未定地抬头时,只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跑出几米,然后轻盈地跃起,张开双臂扑进了前方那个人的怀里。
贾灿接得自然而然,仿佛对孩子这种“袭击”早已习以为常。他手臂一抬,稳稳托住那小小身躯,还顺势往上掂了掂,让孩子坐在臂弯里。
贾灿用那种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笑容对孩子说:“不是说了不许在走廊里跑的嘛?你等大哥哥走过来不就好了?走路都还不稳当呢,还跑这么快,万一摔倒了,磕着碰着,又要疼好久了,是不是?怎么总是不长记性呢?”
“菌菌不是着急见大哥哥嘛……我都等了好一会儿了……”
“今天好好吃饭了没有?”
“嗯嗯,好好吃了。梁医生还夸我了呢!”
“真乖。”
“今天的康复训练做完了吗?”
“没有哦。”
“为什么没有做完?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偷懒了?”
“不是偷懒!是刚才,有个大哥哥被好多人抬着送来急救,梁医生要救人,就让我先出来,在走廊里等一会儿。哦,就是他!大哥哥,你好了吗?还疼不疼呀?”
“好……好点了……谢……谢谢。”
“什么急救?为什么急救?”
贾灿从小白口中得知是他差点“当场去世”的剧情后,只淡淡应了句:“嗯。知道了。之后对他多关注一点,注意观察。有任何问题,及时送医务室,不要耽搁。”
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询问,没有形式的关心,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看向他的眼神。贾灿只是向他所在的大致方向点了一下头,视线从未真正落在他脸上,仿佛只是对着一团空气做出礼节性示意。然后,他就抱着菌菌,径直向医务室走去,一个字都吝啬施与。
当时的他近乎麻木地想: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无意中得罪了这位贾大队长?要不然,怎么从头到尾,对方从来不正眼看他?不要说眼神交流,连脸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目光总是飞快地掠过,仿佛看他一眼就会脏了眼睛似的,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疏离,甚至……厌恶?他近乎麻木地想,以后还是躲着点吧,免得自取其辱。
可他竟然却从未深想过——那个对他总是“视若无睹”的人,每一次,几乎每一次他身陷险境,贾灿总能精准及时现身,制止伤害、定夺处置,速度快得简直像……像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想起那些监控视频,身上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层冷汗。贾灿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连他前一天才换的新室友名字都能随口点出,连小白不知道。这实在不像是一个日理万机的大队长,对一个普通学员该有的关注程度……
记忆的镜头继续往前推,他看见贾灿抱着菌菌走向医务室。菌菌趴在贾灿肩头,小鼻子轻轻动了动,用孩童特有的直白语气说:“大哥哥,你身上怎么有……车油味……和泔水味?臭臭的。”
贾灿的脚步微微一顿。
“很重吗?”
“不是很重,但能闻到。”菌菌认真地点点头。
贾灿自己腾出一只手,捏起警服外套的衣领,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露出一个带着无奈和疲惫的笑容:“可能……是刚才在车祸现场……不小心沾到的。”他顿了顿,又温柔地商量,“那等我忙完,回去洗个澡,换了干净衣服,再抱你好不好?现在身上有味,别熏着你。”说着,作势就要放下孩子。
“不好!”菌菌立刻抗议,两条胳膊用力缠紧贾灿的脖子,小脸埋得更深,“现在就要抱!就要!”
贾灿被他赖皮的样子逗笑了,那笑容是真正开怀的,带着纵容和宠溺,无奈摇头:“好,好,都听你的。现在抱,一直抱着。”他妥协了,手臂更加稳固地托着孩子。
车祸现场。
当时他只单纯以为贾灿是从押运车惨案现场回来,觉得那场悲剧与他有关,所以贾灿连正眼都不愿给他,是嫌他晦气。
可此刻,当这几句温馨的对话在脑海里回放,耳边却像炸开一道惊雷。如果真是从那种现场回来,身上怎么可能只有……机油和泔水味……
泔水味。
他浑身一颤,攥着领口小狐狸吊坠的左手猛地收紧——那条皮绳,再度崩断了。
他怔怔看着断裂的茬口,满目茫然。
当时皮绳崩断时的失控场景在眼前一闪而过,蒋江逾白慌忙从口袋里摸出备用的皮绳,一边帮忙更换,一边试图安抚,“没事没事,我还有好几根备用的呢!贾大说了,就只一条皮绳而已,坏了,或者丢了,换上新的就行,没什么大不了的。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平白给自己添堵。”
“你说……什么?”蒋满盈的声音发颤,“贾灿说了什么?”
江逾白瞬间意识到自己失言,他只是觉得自己嘴笨,想着借贾大的话语和权威来劝说。一没留神就……现在话已出口,再也收不回来。
“这皮绳……是……”蒋满盈没能说出那个名字,而是问,“不是你的,对吗?”
江逾白踌躇许久,还是实话实说:“是……是贾大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