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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第 2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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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杨慕心绪翻涌,像被潮水推着,一步步走向那间备用办公室。推门之前,心底还蜷着一丝微弱的期盼——或许他家小猫就在里面,或是倚在沙发上看书,或是蜷在毯子里睡着了。只要他在,那些积压的情绪就能得稍稍得到缓释,心底盘旋的疑团也能寻到几分头绪。

可推开门,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和他刚才离开的地方别无二致,冷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贾灿是孤独的,可他又何尝不是?这孤独无声无息地缠了他七年多,从他家小猫卷入弑父命案开始,再到三年牢狱、四年卧底,漫长岁月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浸泡在极致的绝望与孤独之中。哪怕九死一生从暗处抽身归来,转头又陷进这里,他们仍是咫尺天涯。这种煎熬足以将人逼成偏执的疯子,如今更是沦为别人行事的工具——用来安抚情绪,或者恫吓宵小。

但他并不后悔。就算时光倒流,重来一次,他仍然会出手。那十万字,字字皆是从血肉里硬生生榨出来的,通篇寻不出半句悔过之言,只剩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无力。他甚至没像贾灿那样是基于过长远的考虑,驱动他的,仅仅是眼前的怒火。不只是对那些杂碎的愤怒,更多的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十五年光阴,他好像从来没能护住初见时那个精致的瓷娃娃,这才让他如今满身裂痕,勉强拼凑出一副完整的形状。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内里存储的监控录像,正是他满腔愤懑的源头。他之前所有的平静都是装出来的,更是因为规则像巨石般压在心头,让他连怒火都无从滋生。因为这一切都合法合规,从程序上挑不出半点错,他连一点发作的由头都找不到。更甚者,那些施暴者都已沦为解剖床上一具具尸体,他连个发泄的对象都寻不见。直到浴室冲突的监控画面撞入眼底,才彻底撕碎他强行维持的平静假面。

被人当作棋子利用,他自然满心恼火,可心底比谁都清楚,自己恰好需要这么一个由头,也需要这些对象。他当初仅仅只想震慑惩戒,从未想过要取人性命。所以,天亮听闻那四人死讯时,他花了好些时间才缓过神来,强迫自己回到案件本身。

专案组现下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点微不足道的浅灰色织物纤维上。但谁都知道,仅凭这一点纤维很难锁定凶手,必须找到匹配布料做同一认定,才能顺藤摸瓜锁定真凶。可一圈走访排查下来,目前没人见过相类似颜色的织物。遇哥他们猜测,最大可能来自凶手私人衣物。但在所内管教、学员都是清一色的统一制服,想找到一件私服布料,实在并非易事。总不能为了破案,让所有人将私服都交出来检查,这根本不现实,也不合规。更也没用,反而会让凶手彻底销毁那点唯一的线索。

杨慕对此并未抱有什么期待,脑中不由想起昨夜贾灿临走前说的话:“等你休整好了,就去看视频。里边有一些你会感兴趣的东西,权当我借你行事的一点赔礼。”

他目光重新落回那台笔记本。昨晚出于某种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他竟真如贾灿所说,直接去休息了,没有触碰电脑。现在,是时候了。他总觉得贾灿知晓的内情远比他们多得多,毕竟他对这里的一切再熟悉不过。那所谓的“赔礼”,说不定就是他们苦苦寻觅的突破口。

杨慕上前拿起电脑,转身坐回沙发。

一旁的蒋满盈目光紧紧黏在他身上,眼底藏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害怕杨慕看完录像再受刺激,再度冲动行事。那个清道夫或许就蛰伏在某处阴影里,窥探着他们的每一个举动,再将所见扭曲成下一场“净化”杀戮的诱因。

杨慕察觉到小猫的不安,一边掀开电脑屏幕,一边故作随意地开口问:“你以前见过贾灿吗?”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是说在进入这里之前。”

蒋满盈微微一怔,下意识摇头:“没有啊。”二人身份境遇天差地别,怎么可能有任何交集?“怎么突然问这个?”他追问,猫眼里满是疑惑。

杨慕轻轻摇头。他知道的也并不详细,只是全局隐晦提及的两句。戴蒙跟他同步的信息,也丝毫没有提及贾灿与蒋满盈的过往渊源。不论如何,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和身份介入这件事。所以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没什么。”

蒋满盈可不相信这轻描淡写的敷衍,追问道,“是不是贾……贾大队长跟你说了什么?还是事件处置结果出来了?”虽说人都已经没了,还能怎么处理。杨慕当时要不是被关了禁闭,恐怕会被直接列为头号嫌疑人。也正因杨慕不在,自己身为学员不方便留在备用办公室,才请示过贾灿得到首肯就回了207,舍友反倒成了能佐证他行踪的证人。不然这顶头号嫌疑人的帽子又得带回去了。

杨慕没有回应他的追问,低声疑惑:“这怎么设密码了?”

蒋满盈一怔,目光看向屏幕,上面正闪烁着密码输入框:“是有啊。”

“什么?”杨慕下意识侧转过一点电脑屏幕。蒋满盈就势抬手,熟练地在键盘上输入那几个字符——YJSM0727,敲击回车。桌面顺利弹出。

杨慕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你设置的?”

“这本来就有啊。”蒋满盈摇头,“上次你离开后,我打开就需要输密码。”

“那你怎么知道是这个?”杨慕看了一眼键盘,示意方才输入的字符。

“哦,贾大队长之前说工作需要,把密码告诉了我。我想着是电脑是他提供的,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输了一遍,就打开了。”

杨慕低声自语:“难道是我记错了?”

蒋满盈想了想道,“那就可能只是自动熄屏,没真正锁定。”

杨慕不再纠结,点开电脑存放视频的盘符,下意识扫了一眼磁盘总内存,容量并无增减;再搜索所有视频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列,也没看出新增文件。他本想确认,贾灿口中的那份“赔礼”,是后来放进去的,还是之前就存在的。但从文件大小、创建时间上都没看出来。最后只能暂时按下疑惑,接着上次中断的进度继续看。

瞥见他家小猫满眼担忧,他扯出一抹安抚的浅笑:“放心,我不会再冲动行事了。”

蒋满盈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要和我一起看吗?”

蒋满盈立即摇头。自己独自看是一回事,和杨慕一起审视那些画面……他实在觉得别扭,仿佛所有不堪和隐秘都会被尽数窥见,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羞耻和恐慌。他打算翻阅梁渡先前送来的其他案卷卷宗,用理性的文字构筑起一道并不坚实的屏障,好忽略心头已经缓慢升腾起的别扭和不适。

杨慕也不再强求,将耳机塞进耳朵,点下了播放键。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那些尚未愈合的裂痕,映照得更加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直至午后两点将近,杨慕仍未在随后观看的视频里找到贾灿口中那份所谓的“赔礼”。他甚至一度暗自揣测,对方让他完整复盘蒋满盈入所以来全部监控轨迹,填补这段他缺席的空白经历,本身就是那番说辞里的赔礼。

不仅半点有效线索没能挖掘出来,录像里一幕幕压抑画面,让他心底从未真正消逝的怒火不断向内收拢,那股郁气凝结成块,死死抵在膈膜上,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点锐痛来锚定神志,可没用。眼球涨得发酸,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根铁钎在颅腔里反复钻动。他不得不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去抵抗那股翻江倒海的力量。

蒋满盈一直用眼角余光瞥着他,此刻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看见杨慕脸色惨白,额头满是冷汗,连忙出声追问:“怎么了?”

见那视线仍然死死盯着屏幕,蒋满盈也随之移过去,瞬间就懂了。

陈克治那几句嘲讽般的宣判,此刻正带着死亡的回音,在他耳边重新响起。

主动也好,被迫也罢,结果都一样。

安非他命,安非他命,怎么就不是他的命呢?

是命,就得认!

我劝你躲远点,身上还不知道带着什么病呢,别再传染给你。

蒋满盈抬手,“啪”地一声合上了电脑。“别看了!”

杨慕猛地睁开眼睛,转头看向他。

蒋满盈方才意识到失态,刻意放轻语调补了一句:“别看了,歇会儿。”他下意识移开了一些距离,几乎挨靠上了另一边的沙发扶手,看着腿上那几份鉴定报告,目光却落在陈克治的那份上。“都……都过去了,看那些也没用。别看了,看卷宗,先把案子破了,其他的……其他的再说。”他强迫自己去读那些文字,可眼前一片混沌,字迹像蝌蚪般游来游去,半个字也没进脑子。

办公桌后的何从遇也早留意到这边的异常动静。他本是过来查看杨慕的情况,却恰好看到了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哪怕听不见声音,光是那画面,他已经能想象得到当时的情况了。特别是贾灿那冷淡的处置方式,似乎更加印证了他心底种种不安的猜测。说不愤怒自然是假的,但愤怒于事无补。他比他们都年长,这个时候,必须稳住阵脚。何从遇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接了一杯温水,递向杨慕:“杨支队。”

“多谢。”杨慕接过慢慢喝完,胸腔灼痛稍稍缓解。他重新打开了电脑,打算继续。蒋满盈不解地望过去,没说话,但眼神里的诘问清晰无比:你还要看?

杨慕看着那双眼睛,似是无法面对那眼里的澄透,也是怕对方误会自己非要审视他的这些不堪,最终如实解释道:“贾大队长说,里边有一些我感兴趣的东西,会对破案有帮助。”后一句,是他自己的解读,也是他说服自己的理由。

“什么感兴趣的东西?”这话并非出自房间里任何一人,而是从门口传来的。吴执拎着满满一大袋蜜薯,方才在江逾白陪同下借医务室微波炉加热完毕,先给医务室值守人员、案情分析室专案组全员分过一轮,最后剩下七个,才提着袋子走向这间备用办公室,刚到门口给陆铮也分了一个,一转头恰好听见杨慕这句话。

“还不知道。”杨慕应声作答。

吴执走进来,将红薯兜子放在茶几上,“经典款,尝尝看,小爷手艺生疏没?”他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锡锡纸层层包裹的蜜薯,单独递向何从遇——那是他专门精挑细选的“特供”。

“你的摊子要回来了?”杨慕问,他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这人昨晚说的“生计大业”是什么。

吴执得意地一扬下巴,“那还用说,小爷我亲自出马,可不得马到成功。”

这倒是好事。他们刚吃过午饭没多久,此刻也没什么胃口,但这甜香始终在鼻尖诱惑着他们。杨慕索性合上电脑,拿过一枚慢慢剥皮。何从遇起身去洗手间洗手,吴执识趣没有跟上去,反倒凑到沙发旁,“什么感兴趣的东西?给我也瞧瞧。”不等回应,就从杨慕腿上抱起电脑,冲杨慕扬下巴,“小水母,往边儿挪挪。”

杨慕只得往蒋满盈身侧挪了一段距离,吴执一屁股坐进空位,翘起二郎腿,人字拖随意晃荡,转头看向蒋满盈,故作神秘压低声音:“我看你们所里的甄副大队长,似乎需要法律援助,我打算去接单生意。”

“什么意思?”

“嘿!这还不让看了啊?设个密码干什么?”

两道问话几乎同时响起,吴执那声疑惑反倒将所有人注意力尽数引向电脑屏幕。

杨慕看向他:“你也记得没密码?”

“不然呢?这密码是防谁呢?难不成专门防我?小水母是不是你干的?”吴执看向杨慕,看那脸色就知道答案了。“难道是贾大队长远程设了个密码?”他暗自嘀咕。

蒋满盈面露诧异:“电脑还能远程设置开机密码?”

“贾大队长那背景履历,别说改密码,就是远程动动手指,让这电脑爆炸,我都不奇怪。”

“什么背景履历?”蒋满盈连忙追问。

“你不知道?”吴执满脸惊讶,下意识望向洗完手走出洗手间的何从遇,猛然察觉自己不慎说漏嘴了,转念一想这件事本就无需刻意隐瞒,干脆把先前戴蒙在禁闭室外说过的所有背景完整复述出来。

“宋晚霁是……贾灿女朋友?”蒋满盈心头一震,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还对贾灿说,“将来记得一定找个对杏仁味道敏感的对象。”,当时对方看向他的眼神,此刻终于读懂了其中的深意。

吴执看何从遇和杨慕脸色……都不太好,连忙识趣岔开话题:“所以密码是什么,你们有人知道吗?小水母?”

杨慕腾出一只手,将那串字符输了进去。吴执看了一乐,忍不住调侃:“这密码未免太……朴素了些,安全系数只能给到三分不能再多了,难以想象这竟然是赫赫有名的“清隧”设置的密码。”

蒋满盈从巨大的震惊里慢慢回过神,连忙追问:“小执哥,你刚说的那个什么?”

吴执“哈”得一声,一边点开文件夹,一边侃侃道:“吴小爷独家消息。你们还不知道吧?咱们这位津关校友,还有个隐藏身份,业内顶尖白帽黑客,代号‘清隧’,清理的清,隧道的隧,在网络安全圈子名气可不小,去年忽然彻底销声匿迹,各大技术论坛众说纷纭,但没一个人猜到,他本人就窝在这地方。”他有些感慨地晃了晃脑袋,“这么说吧,就我查到的信息,论实力,清隧半点不输你舅舅。寻爷那是业余自学,这位可是正经科班出身。”

吴执点开硬盘文件夹,跃跃欲试道,“我倒要看看这位大佬给你留下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

杨慕咬了一口红薯,思绪一转追问:“你刚说的甄副大队长需要法律援助,是什么意思?”

“嘿,就上回不让尸检的沈辉父亲,我看见好几回……殡仪馆啦、所门口啦,这些地方,追着甄副大队长索要赔偿。就刚才进来的时候我还撞见了呢,甄副大队长也真是,居然真的私下给了一笔钱。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我觉得他需要法律援助。但……毕竟是遇哥的案子,存在利益关联,我没好直接去找。这会儿还犹豫着呢。”吴执看着蒋满盈,“小家伙,你要不要给我出个主意?”他当然不好跟遇哥说,只好借满盈这个信息通道。

这个人,出现的实在太频繁了。蒋满盈暗自思忖。他以前对他没太深印象,更未仔细留意过,但最近回溯监控时,就发现这个甄副大队长真的是无处不在,各类事件现场几乎处处能看见对方的身影。

正想着,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熟悉声音:“什么‘感兴趣’的东西,能让我一起看看吗?”

几人齐齐转头,莱德尔不知何时静立在门口,也不知在外旁听了多久。他自顾自走入房间,径直坐到蒋满盈身侧的沙发扶手上,居然挨得比杨慕还近,甚至还伸出右臂顺势轻轻揽住蒋满盈的肩头。杨慕眼神瞬间沉暗下来,“博士这是来做什么?”

这一句,让紧随其后进门的韩岷脚步猛地一顿,险些平地栽了个跟头。

莱德尔浅笑着开口:“杨支队来这做什么,”他刻意停顿片刻,一双蓝绿色眼睛轻轻眨动,定定望向杨慕。就在杨慕酝酿措辞准备回击之际,嘴唇刚刚一动,对方恰到好处接上后半句,“我就来这做什么。”

这非人哉艺术品是冯春请来的外援,但现在这案子是一支队的,他们可没请这个外国博士。对方赖在此处不走就算了,现在还直接登堂入室,上下其手,摆明了要抢人……抢走了韩岷这个哈士奇不够,还要对他家小猫下手。杨慕不好当场直接上手抢过来,只好自己也再挨近了一些,但不能太近,不然会碰到莱德尔的手,这让他心底烦躁更甚,颅腔里的胀痛感又加重几分。

“博士侧写出了什么高论?”杨慕硬邦邦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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