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日全部尸检工作完成后,所有生物检材已统一送往市局实验室,其中最关键的物证,是法医在其中一名死者左手中指指甲缝里提取到的浅灰色布料纤维,像是某种棉涤纶混纺材料。现场并未找到匹配织物,这也就意味着,它极可能来自凶手本人。
凶手一次性残害四条性命,踏出了熟悉的“舒适区”,终究百密一疏,留下了这点微不足道的痕迹。但对他们而言,这却是黑暗中透出的一线微光。
实验室正在连夜做红外光谱分析和纤维成分比对,结果暂时还未回传。
何从遇没有随同检材一同返回市局,实在放心不下让蒋满盈脱离自己视线,索性在强戒所留守,这会儿正在隔壁会客室参加线上视频会议,开了有一阵了。
备用办公室里,蒋满盈坐在沙发上四倍速观看电脑里存档的监控录像;一旁的吴执则对着手机,开着低音量二倍速播放刚买的绘画网课,但还是不解渴,压着嗓子低声唤道:“满盈啊。”
“怎么了,小执哥?”蒋满盈视线仍停留在监控画面上,随口应声。
“你小执哥,我愁啊。”吴执长长叹出一口气,直接按灭了手机屏幕。
“愁什么?”
吴执身子一沉,整个人陷进沙发靠背里,眼神飘悠悠的,仿佛穿透墙壁看见了何从遇那张清俊却冷淡的脸。“一天啥事不想干,就想盯着你师兄看。”
蒋满盈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实在不行,那您就看呗。”他低声嘀咕,“这么多年看少了似的。”
“不行啊!”吴执猛地坐直,一脸严肃,“万一被当偷窥狂抓起来了怎么办?”
“您‘窥’的还少么?”蒋满盈小声吐槽,“那眼神都快黏在师兄脸上了,拉丝都能拉三尺长。”
“不行啊……”吴执又瘫回去,自顾自碎碎念:“再这样下去,我这主业副业,只怕都要凉了个屁的了……这可不能凉啊!我这‘卖烤红薯养遇哥’的主业,和‘为遇哥终身免费辩护’的副业,要一起都凉了,我在你师兄面前,一点价值都没有了。你师兄要让我滚蛋,我就彻底没得看了,这简直是个恶性循环,必须坚决避免!”
“这倒的确是个问题。”蒋满盈皱了皱眉头,思索了会儿,认真地建议道:“说真的,小执哥,您多少克制一下。您那两道明显图谋不轨的眼神,就像牛皮糖似的往师兄身上黏……别哪天真被哪个不明真相的热心群众举报了,关进拘留所那可就不太好了。”
吴执眼神一眯,“你这孩子,知道的太多了。”说着,对着他比了个横刀抹颈的手势。
蒋满盈吐了吐舌头。
吴执转念一想,反倒生出几分期待:“抓进去也好,让遇哥来接我。”
“您觉得可能么?”
“……你这孩子,就不能说点我爱听的?”
蒋满盈耸了耸肩,“我这不是实话实说么?没结果的事,您非得强求,可不就这结果么?”
吴执倒不气馁,“没事,你师兄不在乎我,还能不在乎他家元宝么?要是没我谁能尽心服侍他家那猫主子。他能离开我,元宝可不行。就算为了元宝,他也得来捞我。”
蒋满盈恍然道,“您这是不是早就计算好的。这叫什么……挟‘元宝’以令‘师兄’?”
吴执一脸正色地纠正,“这话说的,那叫爱屋及乌!遇哥那个冷漠的男人,心里只有他的工作,一天天就待他那解剖室,留我和元宝苦守寒窑,相依为命。元宝不亲他,怪得了我喽?”话是这么说,眼里却一点怨怪的意思都没有,眼神里全是狡黠的欣喜。“‘乌’现在习惯了我的存在,那只能说明我照顾的周到,怎么能用‘挟持’这种话呢?谁把你教坏了?我找他去!”
他说着,作势撸起袖子,一抬头,笑容僵在脸上。心底暗叫不好:我嘞个天,这人怎么又在门口站着?一点声没有的嘛!
这回话也不说了,只是淡淡看了眼蒋满盈。蒋满盈立刻会意,合上电脑,乖乖起身走了过去。对方虚揽着肩,将人带到一旁,像是特意与他隔离。那熟悉的眼神又落到他身上,吴执急得赶紧表态:“我什么也没干!真没教坏他!天地良心!这小家伙,比我还……还心思深呢!我真是无辜的!真的!我发四!”
何从遇瞥他一眼,转过身,边走边道,“感觉今晚没什么胃口,就吃个烤红薯好了。满盈,今晚吃什么?梁医生给你准备了什么?”
“还不清楚,过去看看。”
“好,那去看看。”
直到脚步声缓慢走远,吴执才慢慢放下他“发四”的手势,就势做了个“嗻”的动作,心里乐开了花。
高兴归高兴,一个麻烦事却摆在眼前——他的烤红薯摊子……被城管以影响市容为由给收走了。那可是他安身立命的家伙式儿!没了摊子,拿什么养遇哥?
吴执摸着下巴,眼神从迷茫迅速转为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流氓无赖的底气。他思考了三秒,做出了决定。
看来,得发挥他“装疯卖傻”——哦不,是真正的“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本事了。直接找他们那位大老板去要他的摊子!达目的誓不罢休,毕竟,他现在可是有“圣旨在身”,其他不管什么人,什么事,统统都得让步!
杨慕整整耗了将近四十七个小时,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才抠完了那份检讨。
十万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血肉里剜出来的。
笔不是放下的,而是掉出去,整只手都僵硬了,肌肉不受控制地阵阵抽痛。
他抬手用无力的左手扶住震颤的右手,哑声唤来门外两名执勤民警。一边用不太熟悉的左手吃他们此前打的午饭,一边看着他们逐页逐字核对清点。
这个确认的工作也并不轻松,两个民警数的眼睛都要绿了,期间他甚至补了一觉——梦里全是蒋满盈被血浸透的影子,惊醒时冷汗淋漓。直至最终核对完毕、确认字数达标,被告知检讨审核通过。杨慕抬手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窝,抱起厚厚一沓沉甸甸的文稿纸,直奔局长办公室。他两手抱满纸张,腾不出手,便用胳膊肘在门把手上往下一按,侧身用肩膀撞开了门,大步踏入屋内,抬手将整沓检讨狠狠摔在办公桌上。
纸页哗啦散开,铺满半张桌面。
“你要的检讨,我写完了。”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锣,“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没得到回答,他眼底那点仅存的微光瞬间熄灭,语气骤然转厉,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疯狂:“满盈要是出了一点事,我跟你全嘉和没完!”
全嘉和对他直白的威胁置若罔闻,目光淡淡扫过桌面散落的厚厚文稿,再抬眼看向眼前狼狈不堪的年轻人。不过短短四十余小时,杨慕已然脸色苍白,眼底猩红,胡子拉碴、浑身透着透支殆尽的疲惫,整个人像一头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困兽。全嘉和平淡地开口,“他在那好好的,能出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贾灿是谁?!”杨慕哑着嗓子质问道,“他现在落在贾灿手里,随时都可能有危险!”
“知道。”全嘉和随意扫了手边的纸页一眼,字迹凌厉,力透纸背,与其说是检讨,不如说是战书。他随手拨开纸页,然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他的情况,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
“你知道?”杨慕往前逼近一步,双手撑在桌沿,胸膛剧烈起伏。“知道还把他送到他手里去?!”
“你先冷静。”全嘉和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贾灿不会伤害他。”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杨慕猛地直起身,周身戾气尽数炸开,“凭你自以为是的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哪怕就是错了,也不过少颗棋子,转头再换一颗。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输掉的是棋,他们丢掉的是命!你能输得起,我输不起!”
全嘉和似乎已经对他这种疾言厉色的指控免疫,一边签署文件,一边等他吼完,才缓缓开口:“贾灿的命是他救的,那身警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为他穿的。你说谁伤害他我都信,唯独贾灿,绝无可能。要不然,”他将签署完的文件放到一边,这才抬眼看向他,“你以为你以为我为什么把他托付给贾灿?”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混合物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杨慕所有的戾气和怒火。半晌,才满眼错愕地失声反问:“怎么可能?满盈根本不认识贾灿,怎么会救过他的命?”
全嘉和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诧异。他微微蹙眉,低声自语:“不认识?这不应该。”他略作思忖,随即像是理顺了某条断裂的逻辑线,恍然道:“可能是事太多,忘记了。我看他们眼神熟稔举动合拍,便默认他们已经认识过了,上次过去才没特意提及。”
“你最好是说真的!”杨慕嘴上还硬,但声线已经明显弱了下去,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全嘉和无奈摇头,语气缓和下来,“行了,去吧。别再打架了,再要动手,就是二十万。听见没有?”
杨慕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容易把他放了,他还以为要据理力争好久,甚至破罐子破摔大闹一场,那股蓄势待发的狠劲儿一下子失了着力点,气焰肉眼可见地消了下去,只闷声道:“……知道了。”
“事涉刑事犯罪,那就交由分局依法处置,你打人有什么用?亏你还是警察呢。接下来怎么做,还需要我明说吗?”
“不用了。”杨慕垂眼应声,彻底收敛了所有锋芒。
“那就在我眼前消失。”
“……是。”杨慕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去。关门声很轻,与刚才的撞门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门关上的瞬间,全嘉和才伸手,将随手拨开的那张纸页拨到手边,指尖拂过上面力透纸背的字迹——那不是一个人在认错,而是一个人咬碎了牙,在纸上磨出的血痕。
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他最看好的刀,算是彻底废了。
往后不再有接班人,只剩下子侄。
他抬手按下内线,叫进张秘书,吩咐道,“拿去全部碎了。”
“是,全局。”张秘书应声,抱起那堆废纸,转身离去。
杨慕断然不能就这么胡子拉碴、一身馊味地去强戒所。那不止会让他家那只小猫担心,更会让那个地头蛇……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