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可笑，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股莫名其妙的较劲到底为哪般，就像某种领地意识被侵犯的野兽，本能地怀有警惕与戒备，一如面对那个非人哉的艺术品莱德尔。

他总觉得贾灿绝非表面那般简单，甚至都非全叔眼中那么简单。

这一切，都只是一种直觉，一种接近于动物性的直觉。

他需要去那里，近距离地验证这种直觉。但前提是，他得先洗干净这一身的狼狈。

几番权衡，他最终迈步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

人往往越是刻意避开谁，就偏偏会撞个正着。

刚推开刑侦支队长办公室大门，迎面便遇上正要出门的冯春。其实他们的办公室隔着一道虽未上锁但常年紧闭的中门，加上彼此都各忙各的，平日里碰面的概率实在不高。但此刻——

冯春刚把烫手山芋甩出去，又接手了一条深水大鱼，看见形容憔悴的杨慕，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凑上前打趣，笑得像尊弥勒佛：“杨支队，这办案动静可有够大的……”

对于冯春知情，杨慕倒没太大意外。这市局漏得跟筛子似的，更何况这种近乎八卦的谈资，传得只会更快。眼前这人一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模样，反衬得自己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杨慕实在堆不出笑脸，没好气道：“你自己放进去的，还怪我看到？我看到能不出手？”

冯春脸上的笑意一僵，喃喃道：“没有啊？”看着杨慕晦暗的脸色，缓了口气，“这你可真怪错人了。我还真没放。那些事，跟案子又不相关……是所内管理事务，我关注它干什么？除非那几个也……”他没说下去，只含糊道，“我也只是听说过这件事，并没有看过相关监控。”

“那是谁放的？”杨慕下意识问出声。

冯春一耸肩，没回答。

杨慕也不需要他回答，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这让他验证直觉的心变得更加迫切。他随意应付了冯春一句，便走进套间卧室抓起衣服，准备冲澡。进洗手间前，他给吴执发了条消息，让他尽快过来接他。

但等他洗完出来，却收到回复：「小爷我忙着生计大业，你自己打车过去。」

吴执对杨慕所言，并非托辞，他的确正忙着他的生计大业——赖在局长办公室静坐抗议。

他当然不会傻到直说是为了“养遇哥”，那理由太私人，也太容易被驳回。得包装，得上升到关乎全局干警民生的高度。

他们谁都心知肚明，他的摊子被扣纯属无妄之灾，只是正反两派大佬下棋时被掀翻的棋盘一角，是无辜被波及的卒子。自古以来，都是邪不胜正。如今这摊子说不让他摆，那就是纵容邪气压了正气。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再加上他那一贯情理兼备的输出，大老板终于松了口，说要“想想再做决断”。

吴执闻言当即一屁股陷在沙发里，摆出了一幅“您想多久我等多久”的架势。他敢这么耗，自然是有底气的——回来第一时间，他就先用家里空气炸锅烤了一锅蜜薯，转手叫了跑腿小哥，给何从遇送过去。遇哥的晚饭，一刻也耽搁不得。空气炸锅烤出来的终究差点意思，还得是他那老式铁皮烤炉，炭火慢煨出来的才地道。

过了会儿，还补了一句，「打车钱回头我给你报销。」

显然，吴执还记得开的是他的车。

杨慕没多问，也没回。一边在网上叫车，一边快步乘电梯下楼，往强戒所赶。

紧赶慢赶，抵达强戒所后，也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管理大楼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当他走到那扇已经特别熟悉的办公室大门前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门缝底下透出的那一线光亮告诉他，贾灿还没休息。

但……上回那场兴师问罪的结果，就是被死死按在禁闭室将近两天。他承受不起第二次这样的后果了。可心底盘旋的疑惑不弄清楚，他又无法安心。几番挣扎，他终究顺从本心，但在态度上改变一些。不得不。

杨慕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进。”里边传来低沉平稳的回应。

他推门而入。贾灿虽然站在办公桌之后，但并没有处理任何公务。发梢还沾着未干的水汽，显然是刚洗漱完，像是正准备休息。

“贾大队长。”杨慕开口，声音是刻意压制的平稳。

贾灿对此不速之客，没表现出任何意外之色，“杨支队长，有事？”

杨慕点了点头，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往前走了几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茶几，随即定格——那只针织小青蛙，正安静地趴在那里。贾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开口：“你可以带给他。”

杨慕一怔，猛地抬眼看向贾灿，眼底流转着毫不掩饰的意外。

对方神色平静，仿佛觉得意思已经表达清楚，无需多做解释。他弯腰拿起那只小青蛙，攥在掌心揣进裤兜，短暂沉默后，直白问出心中最在意的问题：“视频……是你放的？”

贾灿眉峰轻轻一挑：“看来那位已经告诉你了。难怪杨支队能如此平和。”

不等杨慕回复，他又平静补充：“难道不是立竿见影么？”

贾灿的坦诚和直白，让杨慕惊得瞳孔微微一缩。那平静的眼底，似乎涌流着他从未窥见、也无从想象的暗流，“关禁闭，送分局，真的有用吗？法理上的事实不成立，最终只不过耗时长，耗资源。还不如直接一点，用更贴合这里生存规则的方式，才更直接有效。这件事，只有你的身份最合适，也只有你能做到。”他顿了顿，目光一闪，“若是真心为他着想，就别告诉他真相。只要达成目的，手段……可以灵活一点，不是么？我也不怕告诉你，只要对他有利，我不在乎手段是否干净。杨支队要是觉得不堪，我也不介意你将来全推我身上。”

杨慕一阵愕然，竟无言以对。

“杨支队长要是没有其他事，就请回吧。”贾灿已经开始下逐客令，“那间备用办公室仍然为你留着。我也要休息了。等你休整好了，就去看视频。里边有一些你会感兴趣的东西，权当我借你行事的一点赔礼。”他说着，脸上甚至闪过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对于这种近乎操控的安排，杨慕心中疑惑远多于抵触。不等他继续追问，贾灿已经转身走向里间卧室。在对方指尖搭上卧室门把手的刹那，杨慕鬼使神差地，用一种带着一丝急切和艰涩的语气道：“对不起。”

贾灿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杨支队长，此言何意？”

“我见过的……太多了。再好的记忆也无济于事。不是故意看不见你。”杨慕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请你相信，我并非故意，并非……傲慢。”杨慕声音低沉，浸着浓重疲惫，“我是真的没能认出你。”

“我明白。”贾灿轻声应答，“我不过是杨支队长办案生涯中，无数受害者家属中面貌模糊的缩影。不记得，很正常。”

“我此番道歉，不是请求你谅解，只是觉得理应同你说明。”杨慕顿了顿，喉结滚动，“或许你不会懂，我再也承受不起失去他的后果，所以但凡靠近他的人，我都会本能戒备提防……对此，我很抱歉。”

“不用为此感到抱歉。”贾灿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沉寂，“坦白地讲，你身上，我唯一看得上的，也就这点。如果你真的为某些事感到抱歉，那就请往后也继续保持这一点。”

说完，他按下门把手，迈步走入卧室，反手轻轻关上门，没有再看杨慕一眼。

屋内细微的动静渐渐归于沉寂，杨慕插在裤袋里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小青蛙玩偶，这柔软似乎给了他迈步的力量。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抬手按掉顶灯，带上门离开，没有再停留，转身往那间备用办公室走去。

吴执这边一耗，直接熬到深更半夜。

全嘉和处理完全部公务准备下班，吴执直接堵在办公室门口不肯放行，非要讨一个准话。家中妻儿已经两番来电催促，全嘉和实在拗不过他，权衡再三终于点头应允。一来，吴执的红薯摊早已是市局公认的深夜小食堂，是无数熬夜加班干警的心头好。便宜方便，味道一绝。哪怕后半夜加班也能买到热乎吃食，甚至还可以送货至工位。虽说初衷是让何从遇无论时候都有得热红薯吃，却惠及了全局熬夜办案的警员。摊子被拔了以后，不少警员私下都颇有怨言，就连他都耳闻了不少。二来，有个摊子拴着他，也好过他整日四处乱窜惹出别的事端。主意打定，亲自给后勤副局长打了个电话，让他妥善解决这件事，把推车完好无损送回来。

大老板亲自发话，办事效率立竿见影，甚至都没等到天亮，他那口烤地瓜炉子就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吴执喜滋滋地拨通了大老板的电话，“全叔，您真够意思！以后有事尽管开口，我吴执保证给您鞍前马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全嘉和没等他把这慷慨激昂的套词说完，就打断道：“你的律师证什么时候到手？”

吴执一愣，随即眉飞色舞：“还有最后一周，培训就结束了！反正我表现可优秀了，测试全是……咳，有一回不是满分。”就他忙着开车，小水母帮他代考那回，九十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结业考核肯定没问题。只要那些老古董不故意找茬，拿到手绝对没问题。全叔，您这是想着让我进去给您当核动力驴呢？”

全嘉和不置可否，没接他的玩笑。

吴执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收敛嬉闹，语气郑重下来：“全局，说真的，您真要用我吗？我的背景过往，您是知道的，公职律师肯定是不行。您要真给我弄进去，您这仕途只怕是要走到头了。您对我确实不错，没您我早被人打死了。这是大恩大德，我也不能恩将仇报。要么，我就不进市局了，就在外边卖红薯，接案子，您要有需要，随口吩咐一声，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您看如何？”

电话那边，全嘉和沉默了很久，久到吴执以为信号断了。最后，才传来一句低沉的：“我知道了。”随即，电话□□脆地挂断。

吴执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在原地怔了会儿。但很快重新打起精神，他可没多余时间沉溺心绪，立马给他的供应商——郊区的薯农老赵打了个电话，让他赶紧从地里给他现挖两百颗最新鲜的蜜薯送过来。

紧接着，他点开名为“市局兄弟一家亲”的内部大群发消息，字里行间透着喜庆：「今日烤红薯免费供应！限量一百五十个，先到先得，手慢无！庆祝小爷我重出江湖！」

消息一出，群内瞬间炸开锅。这边炉子刚引燃炭火，摊子前就排起长长的队伍，回形长龙绕满整个大院，就连门卫老张都扒着值班室窗口探出头，特意嘱咐给他单独留一个。

他这“衣食父母”的群众基础，还是相当可以的。

这排面，绝对配得上法医室主任内人（自封的）的身份吧？

吴执一边熟练翻动炉内的红薯，一边在心底美滋滋地想。

发完了市局内部的福利，吴执也没忘了强戒所那边的“亲朋好友”。他将剩下的五十个装了满满一袋子，将推车暂时安顿在大院里给他安排的“专属车位”，找到停车场小水母的捷豹，掀开后备箱放到里边，准备参加完培训后，就带去强戒所给他们打打牙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