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德尔重复了早前在医务室现场给出的推论:“宋晚霁是凶手心底根植的原始创伤源,而小满盈,是诱发对方行凶的直接刺激源。”
“既然博士已经完成侧写,何故还在此处逗留?”
“验证我的推论喽!”
“推论何处不能验证?何必守在这里?”
“我说的并非凶手的侧写推论,而是‘小满盈是真相大门钥匙’这一论断。”说着,揽在蒋满盈肩头的手臂微微收紧,“我想近距离观察小满盈如何带我们找到凶手。”
蒋满盈微微蹙起眉头,轻声纠正:“真相大门是朱建强。我只是……钥匙。博士是您说的。”
莱德尔轻轻一笑,手指点了点蒋满盈的额头:“门就在那儿跑不了,但你这个钥匙却很重要。要找到对锁孔,再用对了力,才能转开大门。”
要是知道,不就早开了吗?蒋满盈心内暗道。
莱德尔没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反而问道:“刚在门外隐约听你们谈论白帽黑客,其中有什么关键前情?”
吴执不像杨慕和蒋满盈那样按顺序点视频,他完全是按照心意,想点哪个点哪个,甚至都不一定看完,就那么跳过了。此时一边乱点着视频,一边将刚才的话简略重复了一遍。原因也简单,莱德尔一看就是非知道不可的样子,而这里其他人,没可能主动告诉他。所以他就效劳了,这也不是了不得的事。
听完叙述,莱德尔眼底掠过一抹浓郁的兴味。
杨慕食不知味地吃完手里的红薯。莱德尔的侧写画像,最终所有特征交叉指向同一个人,可那人偏偏是他内心觉得最不可能的人。或许是他已经被先入为主的念头影响,忽略了某些细节。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抵触,转头直面莱德尔发问:“博士,贾大队长这个人,您怎么看?”
莱德尔眼底闪过一丝明显讶异,没料到杨慕会主动这么问他,稍作停顿后,还是重复了从前那句简短评价:“很有意思。”
杨慕眉头紧紧皱起,莱德尔自然看出来了,他笑着补充道:“我知道杨支队不是问这个。说得直白一点——”他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韩岷顺手合紧了虚掩着的门板。杨慕因为这个动作,眉头皱得更明显了。
莱德尔接续说道:“杨支队无非是想知道,贾大队长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他轻轻耸肩,“从目前所有的信息来看,他的确完全符合画像。但符合画像的人,不一定就是真凶。画像只是划定一个可能的范围而已。具体查证的工作还是得你们来。我还是那句话,钥匙是小满盈。找到的门能不能开,怎么开,都得小满盈自己说了算。”
说完,他淡淡一笑,站起身,微微俯身凑近蒋满盈耳边,用气声低声提醒:“还记得我最开始对你说过的话吗?那个人,不是在栽赃你,反而是在向你‘表白’。”
他直起身,转头招呼身侧的韩岷:“小岷仔,我们出去晒会儿太阳。”
可韩岷却纹丝未动,反倒转头看向杨慕:“杨支,您还记得二次审讯王德时的情形吗?当时您问及他是怎么知道宋晚霁的名字时,王德当时说的是——”粗黑的眉毛皱起,这些供词他因为看了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原本原本地重复道,就连语气也尽力还原,“‘是强子告诉我的!他说那姑娘经常跟男朋友来玩,那阵子就一个人,好像是跟男朋友分手了,大学生,清纯又漂亮,让我去试试……还说我不去他就去了……然后我就、就过去搭了个话……谁知道就、就出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可结合我们如今掌握的全部线索,王德口中的‘强子’,也就是朱建强,对王德说的,几乎没有一个字是真的。但朱建强无疑对宋晚霁,以及她的男友——我们现在知道是贾大队长,显然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不然绝不可能精准掌握宋晚霁的内心真实的恐惧源,从而胁迫她自杀。先前小执哥转述戴蒙的话,贾灿和宋晚霁当年的恋情捂得密不透风,就连关系亲近的同学、室友都毫不知情,朱建强一个都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八竿子打不着的……家伙,又是怎么摸得这么清楚的?”
吴执一边快速切换监控画面,一边头也不抬地插话:“甭管他怎么知道的,至少说明朱建强对宋的人际关系掌握程度非同一般。但反过来,宋这边的人,对这个朱建强,恐怕一无所知。否则,这名字早八百年前就该出现在你们的侦查视野里了,不会等到王德落网才浮出水面。”
杨慕微微颔首,示意韩岷继续往下说。
“宋晚霁自杀之后,王德在李永峰安排下躲进夜莺会所,一藏就是大半年,直到一个月前,我偶然得到内线线索,在送检材的路上绕路将他抓捕。从他口中挖出朱建强这条线。可等我们顺着线索追查朱建强时,才得知他入所没多久就因吸毒过量猝死——而这,正是这一系列猝死案的起点。”
韩岷喉结滚动了一下,“杨支,您当时审讯时,我们最初判断王德是在推诿,拿一个死人当挡箭牌。但王德一口咬定根本不知道强子已死,只说他‘出去避风头了’。他的反应神态不像作伪,我们因此又推测是背后组织清理隐患,可现在,我反而觉得,那个组织或许对整件事同样一头雾水。”
他顿了顿,继续梳理过往来验证这个猜测,“我们当初顺着撞您那辆渣土车查到了司机赵立成,再从赵立成查到了恒运环保科技公司,发现他名下登记注册的渣土车少了一辆,在车管所办理了挂失登记。车架号信息,与我们从押运车碰撞现场恢复的车架号位段吻合。我们找来公司安全负责人谢超辨认,谢超当时说的确‘很像’他们公司之前报失的那一辆。再据他的‘交代’,该车原司机正是朱建强。三个月前朱建强遭人匿名举报吸毒,被送进了强戒所。就在朱建强进去之后没多久,那辆渣土车也随即‘失踪’了。他们发现车不见了,本来打算去找朱建强问问情况。结果,他们去探视的时候,强戒所那边说,朱建强在强戒所里,‘吸毒过量猝死’了。人一死,车更没处找了,他们只好按程序向车管所报了‘车辆被盗,无法找回’。保险公司以‘证据不足’拒赔,损失只能公司自己承担。谢超说起这个的时候,还一脸‘倒了血霉’的晦气表情。最后,他还‘感谢’警察同志帮他们找回了丢失的财产,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办手续把车拖回去?’说‘车子虽然撞了,但修一修应该还能用,能减少点公司损失。”
“我们当时只觉得是托词,但现在对谢超的反复审讯,他确实对渣土车案毫不知情。甚至主动抛出线索,声称是市局潜藏的内鬼鼹鼠所为。所以,我现在倾向于,谢超当时说的,可能是实话。他们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这就引出了新的推论——”
他换了口气,继续往下说,“先前从王德前后矛盾的口供里,他们的组织很可能存在短期和长期两条线。王德这种底层喽啰只是管中窥豹,不清楚长期那条生意链,只偶然接触到这条隐蔽的线条上两个关键节点:一个是宋晚霁,一个是王敏。而这两人,恰好都是连环猝死案的核心关联人——最开始的朱建强,清明夜的方责。方责是王敏的监视者,那朱建强,会不会是宋晚霁的监视者?这也能解释他为何对宋晚霁的底细了如指掌。再回头朱建强入所的缘由,是匿名举报送戒,入所不久便意外猝死。”
韩岷话音顿住,望着几双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眼睛,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从头到尾,都是设计好的。目标就是朱建强。”
吴执随手切到另一段监控画面,头也不抬地接话:“你的意思是,举报人和清道夫是同一个人呗?”
韩岷艰难地点了点头,“按这个思路,再结合莱德尔博士的侧写综合分析,此人最初的目的或许只是复仇,可初次动手杀人后滋生出某种掌控或者杀戮快感,随后便合理化动机,给自己冠以清道夫之名,以‘清理社会垃圾’为名义,不断实施所谓的净化,借此满足自己内心喷薄的杀戮欲。直到后来再次闹得沸沸扬扬的王敏案,这起和宋晚霁相似的惨剧,让他产生某种类似于同病相怜的心态,然后可能通过某种手段查到了监视王敏的方责,然后再次故技重施将他送进所内实施清理。恰逢清明这个特殊节点刺激,他打破伪装成意外猝死的手法,出现了多余的动作,也就是那些和宋晚霁一模一样的损伤状态,复刻了当年宋晚霁的死亡状态。这个动作无论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都不影响这个推论。既然宋晚霁是一切的根源创伤源,那……”
吴执瞬间听出他话里未尽的指向,语气半是戏谑半是尖锐,“按你这说法,干脆直接报贾大队长身份证号得了?加上他就是宋晚霁死后入的警,还是自己主动选择的这个地方。时间线完美对上。动机条件全部吻合。得,锁死了。可以投票了,我挂贾大队长一票,你们谁跟?”
话音刚落,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灼热的视线压得吴执瞬间缩起脖子,不敢再抬头,默默把脸埋进显示器,假装研究起了像素点。
“可是这跟小班长有什么关系呢?”韩岷不解地问,目光下意识看向蒋满盈。
杨慕思忖片刻,转头望向心神不宁的蒋满盈,再次问道,“你真的,在进入这里之前,没见过贾灿?”
蒋满盈还陷在众人几乎将贾灿定性为凶手的惶惑中,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声音绷得发颤,隐隐带上哭腔:“没有!我都说了多少遍了!就是没有!你到底为什么一直问我这个?是不是你们已经认定贾灿是凶手,现在非要我钉下最后那颗致命的钉子吗?!”
他以前还摆烂般的想着,反正他这把钥匙不知道怎么用,就等着谁把锁孔用红笔圈出来,然后叫他去开。可当这设想成真,锁孔之名还是贾灿时,他彻底慌了神。脑中纷乱之际,他忽然想起一件关键事,急忙开口辩驳,“哪有凶手会在根本没有案发之前,所有人只当是意外时,就主动跑去越级上报异常,请求全局派人介入调查的?!”
“越级上报?”杨慕捕捉到这个词。
“对啊!”蒋满盈像是终于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语气更加坚定了些,“全局早就知道这里频繁出事,贾大队长察觉猝死频率反常,但所里一直压着这件事,所以才越级上报,希望上边介入调查。全局判断事态还不到市局直接接管的程度,所以才让贾灿先查着,直到捕雀行动后,猝死频率陡然加快,几乎一晚一个,王副所才让贾大队长上报市局。他要是真凶,怎么会主动把事情捅到上边?莱尼都说了,符合画像的不代表就是凶手啊!你们怎么就已经锁死他了?”
何从遇心里一紧,小师弟当初也曾是这种境况——所有人都指认他弑父,而记忆缺失的他甚至都没法为自己辩驳,如今却要他去指认另一个境遇相似的人,心理上根本无法接受,才会生出这么强烈的抵触。他缓步走上前,轻轻环住了小师弟颤抖的肩膀,温声道:“我们只是顺着线索推演可能性,没有直接把谁定为凶手,最终一切都要靠实物证据定论。”
“我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对不起……”蒋满盈鼻音浓重,低声喃喃,“我真的没见过他……”
何从遇沉默片刻,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其实,你碰见过一回。”
蒋满盈猛地抬头,满是错愕地望向师兄。
“还记得你要被送来这里那天,我在大厅隔着人群喊你,有个人从你身后匆忙掠过,不轻不重地撞了你一下,你原地转了半圈才站稳。”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蒋满盈喃喃道:“记得……但我站稳后,只看到人影闪进快要合拢的电梯,根本没看清脸。我当时还问您在看什么,您说……您说有点眼熟,可能看错了……”
“没错。”何从遇点头,“我当时只觉那侧脸骨骼轮廓有些熟悉,但一直没想起来。直到上回通过屏幕定格的那张侧脸,才记起是那个曾经在分局解剖室走廊见过的人。后来又和当天的情景对上了。”
“师兄您的意思是……那天撞到我的,是……贾大队长?”
何从遇轻轻地点了下头。“也就是你刚说的正式上报给全局的时候。我当时只分辨出那是司法那边的人,但没能认出人来。然后全局……”
蒋满盈了然:“……才中途截停了押运车,亲自将我送进了……这里,是么?”
何从遇沉重地点头。他们当时都觉得,这个上报的人,某种程度上救了满盈一命。
杨慕当初正是得知此事,急怒攻心,如传闻中所言的“七窍流血”,被送进急救。这些事在场的人再清楚不过。吴执烦躁地反复敲击快进键,指尖几乎要把键帽戳碎。
“正因为此,我才……侥幸活下来。”蒋满盈想起押运车七死三伤的结局,那股沉重的罪疚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一门心思往外走,“我……我去看看菌菌。”刚推开房门,迎面撞上守在外头的江逾白。
“蒋警官,怎么了?”
“菌菌呢?”蒋满盈心绪纷乱,随口询问。
“梁医生带去做康复训练,就在后边的小院子里。”
“我……我去看看。”
“那我陪您一起去。马上也要到格斗教学的时间了,看完我们可以直接过去。”
“嗯。”蒋满盈只应了一声,就闷头往外走。
杨慕起身想追出去,何从遇摇了摇头:“让他自己待会儿。”
杨慕眉头紧锁,终是坐了回去,重重喘了几口气,一把夺过吴执面前的电脑,面无表情地盯着跳动的画面。吴执憋着一肚子不忿,却不敢吱声,生怕再把这位祖宗气出个好歹,还得自己贴身伺候着。过去这一月的日子,他可真是死都不想再来一回了。
莱德尔倒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说是要出去晒太阳,便招呼韩岷一起走。
韩岷想到小班长刚才的样子,都是因为自己那些推论,心底生出几分愧疚,也没再多说,跟着莱德尔离开了。
何从遇随手捡起蒋满盈刚看过的鉴定报告,找到朱建强和方责的那两份,重新仔细看起来。
吴执不敢打扰这两位,但自己又无所事事,只好溜达出去,在走廊里撞见了被蒋满盈“抛弃”的陆铮,寻了处僻静角落闲聊。起初只是陆铮询问“猫主子怎么了?”,聊着聊着,话题又绕回连环命案。
陆铮听了半晌,忽然道:“你要这么说的话,贾大队长确实有这么一件浅灰色衬衫。”
吴执“嚯”了一声:“真的假的?”
“真的。不过我只见过一次。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穿的,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衬衫。”
“怎么从没人提起?”
“所有人潜意识里都不会怀疑贾大队长,自然没人会往这方面想。再说,他那警服仿佛焊在身上,从未见他换过私服。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也就无从提起。”
吴执沉吟片刻:“这……是不是该同步给专案组?”
“如果你认为有必要的话。”
“那你呢?”
“我么?”陆铮淡淡地扯了下嘴角,“我也说不准。但我的任务从来始终如一:保护猫主子的安全,延伸猫主子的意志。其他的,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以内。”
吴执怔了怔,随即打趣:“要是小家伙真有生命危险,你陆铮一双手救得及么?”
陆铮看向他,平静开口,“谁说,只有我一个的。”
吴执:“……”看来,大老板给小家伙还挺舍得下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