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霹雳过后,世界并没有在轰鸣中坍塌,反而在一种诡异的死寂里,缓慢地沉降。紧接着,一个专业名词心底幽暗深处浮起,像一具苍白浮尸,静静漂在混沌水面上。
他曾向林寄医生问起他关于对蒋连峰死亡现场的记忆缺失,“那是创伤性遗忘?或者……解离性障碍?我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就是这样?”
如果林寄医生现在就在眼前,他也想问同样的问题。
“菌菌现在的情况,是不是也是这样?”
早前在莱德尔博士的心理引导下,菌菌曾清晰复述过方责遇害当晚自己的行踪,只称自己是在找贾灿的过程中,听到动静,进入洗手间,鞋底才沾上了凶手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当时,他们都信了。直到方才那首童谣从菌菌口中唱出,再联想起靳仁、丁义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小满哥,您知道……‘清道夫’吗?”
——“你说那种吃垃圾的鱼啊?”
——“哎哟,不是那个!是……是能弄到‘那个’的!上乘好货!”
——“哦?怎么说?”
——“我们之前还是从耀哥,哦不,刘耀,那里听来的。刘耀好像是从章杰那里知道的。说是有个叫‘清道夫’的,手里有上乘好货。而且他不要钱。”
——“那他要什么?”
——“两句话。”
——“什么话?”
——“就……无关痛痒的两句话。一句是什么……‘我们是垃圾’,另一句是什么……‘垃圾没有生命’。据说,你只要对他说这两句话,他如果满意了,觉得你够资格,认识到自己的‘本质’,就会给你想要的东西。等于白给。”
这两句仪式般的祷词,和菌菌歌谣里的词句,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这让他悚然惊觉:菌菌绝不可能只是单纯路过现场,更不可能什么都没看见。不然绝不会牢牢记住凶手执行净化时的专属说辞。
现在细想之下,孩子那时的描述,细节的确多处缺失。菌菌的叙述存在着明显的断裂和跳跃——从“进入洗手间”到“回到小床”,中间是大段的空白,只用一句轻飘飘的“没找到大哥哥,就回去了”草草带过。
真实的情况,显然绝非如此简单。
孩子很可能目睹了凶案的发生,甚至是全程,受到了极度惊吓,应激反应引发了高烧,大脑出于自我保护,启动了防御机制,主动屏蔽了那段记忆。但那些刻进潜意识的关键词、场景印记,依旧残留在脑海深处,一旦被相似事物触发,破碎的记忆碎片便会翻涌而出。比如,“垃圾”。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合乎逻辑的解释。
要真是感冒,又哪能好的那么快?
可,正如他不知道怎么救自己,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帮菌菌。眼下只能先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试图将这危险的苗头按回地下。他轻声告诉他这首歌不好听,我们换个别的唱,然后教给他新的童谣。
小家伙很听话,也很聪明,很快学会了新童谣,暂时不再去唱那首垃圾歌。
但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孩子亟需专业、系统的心理干预,可这件事的难度,不亚于给菌菌一个正常的家庭,甚至还要更危险。
因为,凶手还逍遥法外。
他心底翻涌着无数猜测:
凶手当初为何没有对目击现场的菌菌灭口?
是当时太过沉浸于自己的杀戮,根本没发现角落里有个孩子?
还是觉得一个孩子不足为惧,或者笃定孩子没有看清自己的样貌?
又或者,是凶手察觉到菌菌因创伤遗忘抹去了那段记忆,所以觉得孩子构不成任何威胁?
又或者,对孩子动手,违背了他清道夫“清理垃圾”的原则?
但如果孩子的记忆复苏,足以暴露凶手身份,那人未必不会打破自己的原则。
所以,这秘密,只能瞒着。
蒋满盈望着小院里肆意奔跑的小小身影,出声将菌菌唤到自己身边,压低声音轻声询问:“菌菌是最乖的小朋友,对不对?”
菌菌用力重重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刚才那首‘垃圾歌’,是很不好的歌。如果让别人听见,就会觉得菌菌不乖,不喜欢菌菌了。以后我们再不唱了,好不好?”
菌菌眼底掠过一丝慌张,小声追问:“哥哥不喜欢菌菌了吗?”
蒋满盈的心像被狠狠拧了一下。他伸手,用力将孩子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孩子柔软的发顶,“怎么会呢?刚刚不算数,从现在开始,我们不唱它了,能做到吗?”
菌菌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郑重点了点头。
“那我们拉勾约定。”
菌菌伸出细细小小的小拇指,勾住蒋满盈的手指:“拉勾!”
勾完手指,菌菌依旧不放心,再次确认:“那哥哥还喜欢菌菌吗?”
“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孩子瞬间展露笑颜,开心地拍起小手,再次摇头晃脑地唱了起来。
这次不是垃圾歌,是他刚才教的童谣。
“两只老虎,
两只老虎,
跑得快,跑得快。
一只没有眼睛,
一只没有尾巴,
真奇怪!
真奇怪!”
孩子欢快地唱着,却不知道歌词的真意。
对孩子来说,一切都没有改变。
但在旁人眼里,却是判然两途。
这样,就很好。
无知,才会快乐,
平常,才会安全。
何从遇站在窗边怔立许久,直到阳光从斜射变为直射,才从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抽离,转身离开管理大楼时,恰好撞见梁渡。
梁渡见他孤身离去,四下没见蒋满盈的身影,不由心生疑惑,笑着随口一问:“何主任这就走了?不再多留会儿,见见满盈?”
何从遇摇摇头,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别告诉他我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