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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第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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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慕走后,蒋满盈再无半分睡意,撑着身子从床上爬起,草草洗漱完毕。窗外的天还压着一层灰蓝,像没拧干的牛仔布,蒙在整个强戒所的上空,四下静得听不到半点杂音。他无处可去,也无事可做,只能在沙发上干坐着。

往常他还有师兄给的心理学书籍可以消磨时间。可自昨日梁渡带领专案组入驻,除去早晚固定的格斗教学,其余大半时间他都同杨慕待在一起,压根没想到书的事,也就没带出来。这大清早的,他也不能为几本书去打扰贾大队长休息,虽然他并不确定贾大队长在不在,按照以往是不在,但昨晚终于摆脱他这个占鹊巢的鸠,没道理不回去休息。万一进去正撞上就麻烦了。还是算了。

百无聊赖,满心焦虑无处安放,蒋满盈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办公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上——那台装着昨天那场祸端所有导火索的机器。或许,里面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隐秘。

他慢慢走过去,点开屏幕。界面弹出密码输入框,没有任何提示文字。

蒋满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怔怔地看着那个闪烁的光标。

他想着,电脑是贾灿给的,杨慕应当不会擅自改动密码,如果密码是贾灿设置……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输入了那个贾灿曾经给他的那一串字符:YJSM0727。

敲下回车,系统桌面跳出。

这从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被理解为贾灿的某种默许。否则,以他一贯的谨慎,一定会换掉密码。这个认知让蒋满盈的心轻轻一松,随即又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填满。

他点开文件夹,逐帧翻看起存放在内的监控影像与附带资料。

自己看自己的监控影像,这种感觉诡异又抽离。

但他还是一条条点开了。

他发现,自己从进入强戒所那一刻起,几乎每一举一动,都被忠实地记录其中。

他隔着时空,凝视着屏幕里的自己,重复着从三月二十日入所,到今天四月十四日的轨迹。

其实相隔不过二十余天,不到一个月,可屏幕里的自己,分明已经变了许多。

看来,林寄医生所言非虚。

他点开三月二十日的一段存档,那是入所身体检查过后,贾灿让江逾白与陈克治领着他前往集体盥洗室的片段。

那条走廊的监控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下了当时的情况,他调快四倍速静静看着——

镜头里,一行人停在简陋盥洗室门前,江逾白顿住脚步转头叮嘱:“蒋警官,您先进去冲洗,我去隔壁看看值班的理发员在不在岗。他有时候会溜号。不在的话我马上给他叫回来,不然你洗完还得等。”

随后是他走进盥洗室冲洗,陈克治守在门外等候。片刻后他冲洗出来,目光瞥向不远处的厕所指示牌,转向身边陪同的陈克治,“陈管教……可不可以……去个厕所?”

陈克治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看了看腕表,又看了看他的脸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进入厕所后,监控画面就此失去他的身影。

几分钟后,等在门口的陈克治转身冲进厕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那是推开隔间的声音。紧接着,是陈克治震惊而急促的声音:“你、你没事吧?在里面干什么呢?!是不是……”后面的话被惊慌掐断。

然后是他的声音,虽然有些模糊,但还是被拾音器捕捉到了,“没事……真的没事……就是脚滑了一下,没站稳,撞到了……对不起,麻烦你了,陈管教……我这就好。”

“行了,赶紧出来,该去理发了。”

二人一同走出卫生间,转去隔壁理发间。下一段录像里,江逾白的声音带着急慌:“蒋警官,你额头怎么了?怎么又破了?还流这么多血……”

“没事……脚滑了一下,不小心磕到了……”屏幕里的他沉默着坐过去,拿着江逾白手忙脚乱塞给他的纸巾,胡乱地擦着,以免血迹递到衣服上。

“肯定都是这破塑料拖鞋的锅!底太滑了!又不合脚!待会儿换了所里发的布鞋就好了……”江逾白一边气鼓鼓地说着,一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两张创可贴。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贴在他额头的伤口上。因为伤口面积稍大,用了两个才勉强完全盖住,边缘还不服帖地翘着。

“谢……谢谢。”

蒋满盈看着镜头中的自己轻声道谢,他不知道,该将其归结为自己动作太慢了,还是陈克治动作太快了。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的伤口早已愈合,疤痕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他也希望是这样。但镜头忠实地记录了下来,让这一切永恒地保留在数字世界里,无法假装遗忘,也无法真正抹去。

但对于陈克治来说,恰恰相反。镜头将他生前的痕迹,永远地留存了下来。一帧帧,一幕幕,在眼前播放,那些冷漠的眼神是,恶毒的诅咒是,还有那道他永远无法忘记的控诉的目光。

陈克治到最后一刻,都觉得自己是那个凶手。

文件夹里存放的远不止这一段难堪,从入所至今所有细碎日常,全被分门别类归档保存。

他剥离掉所有自身情绪,像一名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四倍速循环播放着自己入所后的全部过往,像是观看一个陌生人冗长又乏味的纪录片。

直至清晨五点半,门外传来江逾白的声音,唤他去训练室进行格斗教学,他才从恍惚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训练进行到一半,有管教匆匆赶来告知,他师父江铭前来探访。

师父的确很久没来看他了。蒋满盈心中一紧,急切地结束了训练,跟着管教走去探访室。推开门,发现不止师父,师兄江衡也在,连小豆角江涟也来了。一看见他,扑上来就是一个熊抱,“小师叔!”

等抱够了,江涟才仰着脸问:满眼期待地询问:“小师叔,我给您织的小青蛙您有看到嘛?和您的阿贝贝一模一样哦!我害怕您冷,还给织了件小背心呢!”

还真是江涟织的。蒋满盈心头一暖,轻轻点头:“看到了,很可爱。软软的,摸着很舒服。”

江涟惊讶地睁大眼睛:“小师叔您还摸过啊?”

蒋满盈点头。

一旁江铭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缓缓开口:“贾大队长倒真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蒋满盈一愣:“什么意思?”

江铭这才简单解释了缘由:“江涟想让贾大队长递给你,说你看见了能睡得安稳些。但考虑到这算是违规物品,传递只怕会连累贾大队长,江涟便主动提出先把东西上缴,让贾灿按规定‘没收保管’,再寻合适时机拿给你看一眼。我本以为他会直接回绝,没想到贾大队长一口应下,如今果真兑现了承诺。”

蒋满盈有些发愣。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贾灿从未提及。不告诉他,是一种隐晦的存在。如果明说,那就是公然违规了。以贾灿恪守规矩的性子,绝不会主动去触红线。

“我还送了一个紫色的小青蛙当回礼,不知道小师叔有没有见到?”江涟眼底藏着少年人独有的忐忑期盼,即便猜到对方或许不喜欢、或是随手搁置,还是忍不住追问挂件下落。

蒋满盈点头:“挂在菌菌的小挎包上。”想到他们不知道菌菌,他又三言两语介绍了菌菌的身世背景和目前的情况。

他们皆是唏嘘不已,江铭感慨一句:“贾大队长倒真是仁义之人。”

蒋满盈轻轻点头。那人行事素来古怪难测,可对待菌菌,的确无可挑剔。

他们正随口聊着家常,外边走廊里忽然传来江逾白和菌菌的说话声。听对话内容,小家伙一醒来就在到处找他,贾灿带他去训练室没找到,就让江逾白先带他过来了。过来后从管教这里知道江涟也来了,对给他小青蛙的“小江哥哥”很有好感的小家伙就非要进来看一看。江逾白正努力拦着,说是等这边聊完出来就能见到了。小家伙暂且安分下来,但转而就开启了“十万个为什么”,从“师父师兄是什么?”开头,延伸出了无数个天真又古怪的问题。

江衡失笑:“听起来是个挺有趣的小家伙,话格外多,不像我们满盈从小是个闷葫芦。我们出去看看吧。”

一行人走出探访室,菌菌的追问戛然而止,一眼看见蒋满盈,立刻挣脱江逾白的手,扑进他怀里,眼角却偷偷瞟向一旁的江涟,怯生生不敢主动搭话。迟疑半晌,才伸手拽了拽蒋满盈的衣角,小声询问:指着江涟,小声问:“哥哥,那是小江哥哥嘛?”

“是。”

江涟指指小家伙小挎包上挂着的绿色小青蛙,笑着主动搭话:“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喜欢吗?”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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