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出十分钟，这场风波就像长了翅膀，从宿舍楼一路飞到了临时主持所内工作的王副所长耳中。
贾灿刚安顿完斗殴后续事宜，前脚刚踏进办公室，椅子都没来得及挨上，敲门声紧跟着响起。管教站在门外，低声道：“贾大，王副所请您过去一趟。”
贾灿应声，抬手捋平警服褶皱，稳步走向办公室。敲门进去，门还没完全合上，原本在屋内焦灼来回踱步的王副所长当即顿住身形，迫不及待开口追问：“杨慕那事你要怎么处置？他不会借题发挥，向我们所方问责，找我们的麻烦吧？”
“副所过虑了。”贾灿转过身，走了两步站定回答，“杨支队长，到底……是个讲理的人，不会找麻烦的。”
“讲理？”王副所长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就算明面上不发难，那别的呢？贾灿，我可跟你说，这事你要处理不好，我们可就全完了！杨慕要是撂挑子走了，这案子彻底没人管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贴到贾灿面前，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市局两个刑侦支队长，冯春查来查去，除了并案搞出更大动静，屁的名堂没查出来，借着这由头脚底抹油跑了。换了梁渡，你我谁心里不清楚？梁渡那就是个绣花枕头，靠得住才有鬼！说到底只能倚仗杨慕，这也就是看在他那个……那个人身上，他才主动接这烂摊子。你可千万别为了这点屁大的事，把人给我得罪走了！到时候，这天大的窟窿，就彻底没人补了，你我就得跳下去填！别说这身衣服，搞不好命都得搭进去！你务必安抚好他，把人留住，听到没有？！”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贾灿脸上。贾灿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一定！听到没有？那几个惹事的混账，你给我好好处理！处理得让他满意！明白没有？！”
“明白。”
“去吧。这一摊子就全靠你了。你得给咱们扛住才行。”
“是。”
贾灿应声退出门外，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往医务室走去。梁卓明正给几名被打伤的学员处理伤口，贾灿背着手立在病床旁静静观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糖纸。身后传来脚步声时，他不动声色将糖纸收进裤袋，转过身，看见是杨慕，主动上前两步开口：“杨支队长，找我有事？”
“那个……刚才……”杨慕像是刚做完激烈的思想斗争，语气还有些僵硬，“我处理问题的方式，有些欠妥。违反了你们这里的管理规定，给你……和所里，造成了不必要的麻烦和不好的影响。我为刚才失控的举动和失当的言辞向你、向所方正式致歉，所里无论给出什么处分，我全部接受。你要是觉得不好处置，就按实情上报市局。大不了延长我的停职期限，反倒能多些时间陪着满盈。”
贾灿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开口：“我要真按实情上报，杨支队觉得，你还能继续留在这查案，见你想见的人吗？”
杨慕沉默了。他无法反驳。他如今来去自由的绿色通道，是这个地头蛇亲手赋予的。一旦对方收回权限，他连这道大门都迈不进来。
杨慕抬起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你要怎么做？就不让我见人了？”
“杨支队长，要是相信我，就交给我处理。我会尽力给杨支队一个满意的结果。”
“要是……不相信呢？”
“还是我处理。”贾灿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杨支队可以期盼，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我信或不信，会对结果有影响么？”
“没有。”
“那你何必加那一句？”
贾灿目光平直，稳稳落进杨慕眼底：“因为我希望，杨支队长能够相信我。另外，往后还请不要再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像你自己说的那般越俎代庖。”
杨慕眯了眯眼：“你这算是明着警告我？”
“你可以这样以为。但从我的角度，只是少一项需要处理的‘公务’而已。”贾灿淡淡解释，“杨支队长不给我增添‘公务’，我自然就更有时间和精力，尽快做出杨支队长满意的结果。”
杨慕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多谢杨支队长理解。”
“也多谢你。”杨慕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激。
贾灿眉梢微动：“何出此言？”
“你完全可以直接关我禁闭，然后上报市局的，但你没有。所以感谢。”
贾灿轻轻扯了下嘴角，“杨支队长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基层大队长，位卑言轻，就算再不长眼，也不会跟您这市局的刑侦支队长过不去不是？这点识时务的本事，我自问还是有的。还是那句话，权衡而已，杨支队长，不必放在心上。”
“还是，多谢。”不论对方如何考量，他确实获得了便利。
贾灿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谈话结束。
杨慕一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守在外头等他的蒋满盈立刻迎上来，眼底满是担忧：“怎么样，贾大队长怎么说？有处理方案了吗？”
杨慕轻笑一声，抬手将人揽到身侧：“暂时还没有。你们贾大队长公务繁忙，估计还要再等一段时间。”看蒋满盈眉头紧锁，他放软语气，“行了，你要我道歉我也道了，他怎么处置我也都接受。在正式处理结果下来之前，你能不能先陪陪我？就当是……履行那笔交易的售后服务？”
蒋满盈满心无奈，隔着医务室的玻璃门朝内望去，恰好与贾灿的视线相撞。自梁渡带领专案组入驻，贾灿便口头结束了他的“反省”，杨慕要带他去那间备用办公室，贾灿也采取了默许的态度。他已有近一天未曾踏入那间办公室，也未曾单独见过贾灿。直到方才那场冲突爆发。可贾灿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心思深浅完全猜不透。对方怎么处理，也不是他能干涉的。无论怎么处理，也都是应该的。的确是……杨慕不对在先……他有些挫败地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靠进了杨慕怀里。
看着杨慕搂着蒋满盈走远开，贾灿才重新转身，踱步回到床前。几名挨打的学员听见他和杨慕方才的对话，当即此起彼伏叫嚷起来，嚷嚷着要贾灿替他们讨公道。
“贾大队长！你看他们把我们打的！”
“那人简直无法无天！贾大队长，你得给我们做主啊！”
贾灿静静看向闹得最凶的学员。直到对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声音渐低，他才缓缓开口，“对方是市局刑侦支队长。你们若是想讨公道，大可自己去找他对峙。”
见那学员噎住，贾灿依旧平铺直叙地补充：“我一个基层大队长，没有权限也没有能力处置市局支队长。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提供向上反映的渠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瞬间煞白的脸：“比如直接联系市局全局长，告知他，他侄子在停职反省期间，还因私动手打了人。说不定，能让他反省的时间再延长一些。等他反省到位，复职以后，再来处理这里的事。但要怎么处理，我同样没有能力和权限干涉。”
那刀疤脸学员张着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半个音都发不出来。其他几个学员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去找市局一把手告刑侦支队长的状？还是杨慕那种背景的支队长？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更何况，杨慕要是真被延长了停职期，等他复职回来，还能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贾灿慢悠悠地问：“需要吗？”
那学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贾灿问的是“向上反映的渠道”，慌忙连连摇头，动作幅度太大，刚止住的鼻血又顺着鼻孔往下淌。
“那就好。后续有任何诉求，随时再来找我。”
说完，贾灿不再理会这群面如死灰的学员，转头看向一旁冷眼旁观全程的梁卓明：“麻烦梁医生。”
梁卓明推了推眼镜，没有应声，只淡淡点头，眼底只是一片职业性的冷漠。
贾灿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医务室。
这场风波同样没能逃过全大局长素来灵通得不像话的耳朵。
凌晨时分，睡得正沉的杨慕被全大局长的一通电话吵醒，让他现在立刻马上滚回局里来，挂断前还撂下话，两小时内见不到他的人，直接调特警去强戒所“请”他。
这实在……犯不上。
为了不浪费宝贵的警力资源，也为了不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杨慕决定主动投案，睡眼惺忪地跟蒋满盈匆匆道别，打车灰头土脸赶回市局。一踏进局长办公室，迎接他的便是劈头盖脸一通骂，从纪律性骂到大局观，从个人修养骂到警队形象，要不是一旁张秘书连忙上前拦着，全局长险些直接动了手。末了还下达硬性任务，十万字书面检讨，标点符号不算在内，全部手写。
全大局长嫌他碍眼，直接下了逐客令，不许他待在自己办公室。
他自己也不敢待，全叔的暴脾气他太清楚了，此刻在他跟前多晃一秒，都可能招致更猛烈的物理输出。
自己办公室，按理说，停职的他没权使用，而且怕撞上冯春……尴尬。刚才移交了案子，就闹出这么回事……
思来想去，他只好暂借何从遇的办公室，一脸颓丧地趴在桌子上，对着空白的稿纸开始“创作”。
那位下了死命令：写不完，写不好，都不让走。别说去见猫，市局大门都别想出去。所以，就得写。哪怕是应付差事，也得把这检讨憋出来。
然而……
稿纸上“检讨书”三个大字写得力透纸背，下方正文却迟迟落不下一笔。他脸色晦气得像刚吞了只苍蝇，笔尖一下下磕击桌面，满胸腔火气藏都藏不住。
吴执拎着给何从遇准备的爱心午餐推门进来，放下餐盒，不怕死地凑到桌边打趣：“哟——听说您老人家又大闹了一回强戒所？真有你的。冲冠二怒为蓝颜。真乃吾辈楷模也。”
消息灵通一如吴执者，知道全情他并不惊讶。杨慕眼皮都没抬，笔尖重重一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浑浊，扩散，无法收拾。
见他不理不睬，吴执越发来劲，转头冲着何从遇嚷嚷：“遇哥，你放心！你要是也受了什么委屈，甭管对方是谁，在哪儿，我吴执肯定也给你大闹一回！虽然咱这武力值嘛……跟小水母比是差点意思，但架势绝对不能弱！气势上必须压倒！撒泼打滚……啊不是，是据理力争！一定帮你把场子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