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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第 2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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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谢超身上那些案子即将移送审查起诉,何从遇正趁着此刻空闲(其实是办公桌被霸占),把李登昌全套尸检鉴定、影像材料逐一整理归档,塞进牛皮纸档案袋准备送交一支队。他头也没抬,只从鼻腔里极轻微地应了一声:“……嗯。”纯粹出于基本礼貌。

“嗯?就一个‘嗯’?遇哥,我的好遇哥,‘嗯’您好歹多来几个字,行嘛?”

何从遇终于掀了掀眼皮,目光清凌凌地扫过来,吐出几个字:“我不是满盈。”

吴执一愣,“什么意思?”

“你自己闯祸,自己负责。我转身就走,绝不干涉。”

吴执立刻捂住胸口,露出一副受伤委屈的神情:“遇哥,你好无情哦。我还想着你也跳我身上呢,虽然咱这身板是不太健壮,但抱您还是可以的嘛,肯定稳当着呢,摔不着您……”

何从遇淡淡打断:“你可以找个不……”

吴执反应极快,果断截断,一脸正气地宣布:“不!我就喜欢‘无情’的,这样追求起来才有挑战,不是嘛?”

何从遇不置可否,懒得接他的玩笑。

吴执悻悻摸了摸鼻尖,依旧不肯罢休,继续贫嘴搭话:“我是一团火,就需要你这一块冰,给我降降温。”

这句话似乎终于有了点效果。何从遇掀起眼皮看了他片刻,那眼神冷静得像在用目光解剖一具尸体,看得吴执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脸:“怎、怎么了?”

“降下来了吗?”何从遇问。

吴执愣了一下,才明白是‘温’。那自然是得寸进尺,“没有!还没有呢!遇哥,您再看看我,”他在原地转了个圈,挤眉弄眼道,“多看看我!长得还不赖吧,也算一表人才吧?”

何从遇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一圈圈缠紧档案袋的封口线。

吴执瞥了眼旁边一筹莫展写检讨的杨慕,忽然灵光一闪:“要不我也效仿小水母,给您来十万字情书?”在他看来,杨慕这封检讨与情书无异,“小爷我文采斐然,十万字根本打不住……”

何从遇瞥向他,“有一句有营养的吗?”

“有啊!字字真情啊!不过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遇哥我爱死您了,您就从了遇到的我吧!”

何从遇后悔不该搭理他,拎起档案袋转身离开。

吴执紧追了两步,最后还是刹住了脚步。他看明白了,那道穿着白大褂的挺拔背影,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意,明明白白写着:止步!勿扰!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门口,吸了吸鼻子,一脸挫败。

“得,又过了。”他自言自语,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分寸啊,吴执,分寸,你怎么就总是把握不准呢!哪怕少说一句,人也不至于跑!还一表人才,我看你就是一表人渣!从你这个人渣吗?除非对方是个瞎子。”

但这份挫败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吴执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握了握拳,给自己打气:“吸取教训,下次……嗯……再接再厉。”七年都过来了,这点“小挫折”怕什么?大不了再来七年!多来几个七年,最后直接去养老院,就算不同意,那也是‘坐着摇椅慢慢老’,怎么不能说是一种“浪漫”呢?

“嗯!就这么办!”他打定了主意,眼神又开始亮晶晶的,仿佛刚才的挫败从未发生。他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摇椅小曲,步履轻快赶去参加业务培训。

杨慕看着吴执那副没心没肺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稿纸上自己才写了寥寥数百字的检查,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何从遇拎着档案袋直接去了九楼刑侦支队办公区。戴蒙他们仍在复盘和梳理渣土车的案卷和影像,其中就包括渣土车,肇事渣土车冲入绿化带、司机凭空消失的录像。

何从遇将牛皮档案袋递上前:“李登昌全套尸检材料。”

戴蒙连忙上前接过:“劳烦何主任亲自跑一趟,等梁支回来我第一时间转交。”

何从遇点头,转身准备离开,余光无意间扫过电脑屏幕定格的半张侧脸,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开口询问:“这是谁?”

“这个吗?市强戒所戒治管理大队的大队长,贾灿。是他路过发现逃逸的渣土车的,然后上报给了交管和刑侦,全程留守保护现场、维持秩序。”戴蒙解释道。

戒治管理大队的大队长?何从遇望着屏幕里那身即便画质模糊也依旧笔挺簇新的警服,衣料上“司法”二字清晰落入眼底。他前后去过三次强戒所,却始终未曾和此人碰面。此前因为满盈被围殴一事,他本打算找这个贾大队长问责,半路被冯春拦下,也没能见到对方。分明从来没有过交集,可屏幕上这张脸,分明给他一种强烈的熟悉感,但任凭如何回想,都抓不住模糊的记忆碎片。

他暂且压下心底疑惑,走到办公区门口时,一段尘封已久的画面骤然从记忆深处翻涌而出。

那是从前分局解剖室门外的走廊。

那个自杀的女孩子宋晚霁的男友跪在地上,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死死抓着当时主检法医的胳膊,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苦苦地哀求,说他女友绝不可能、也绝不舍得用那种惨烈到近乎自毁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们马上就要一起出国留学了,机票都订好了,房子也看好了,未来清晰可见……他们说好的……不会的不会的,一定不会的,请你们一定查清楚,求求你们一定查清楚……

一字一句,清晰地如同昨日重现。

何从遇走出一支队办公区,走到楼梯间,后背抵住墙壁,手指无意识摸向口袋。那个条件反射般的捻烟动作,眨眼完成,但就在要点燃的一瞬——

“不许抽烟。”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东西对身体一点好处都没有,你自己就是学医的,还这个样子……”

他怀疑过的吴执在他身上偷偷安装的“烟草报警器”这次没响——他应该是赶去培训了,没分身出现在这里。

但那张熟悉的面孔和声音,却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停下点火的动作,默默将烟与打火机全数收回口袋。

独自伫立思忖许久,何从遇拿定主意,借着转送资料、现场督导的名义,去一趟强戒所。

抵所与梁渡对接完毕,梁渡似是看穿了他另有心事,笑着开口:“满盈去训练室教格斗了,估计很快回来。何主任,您在这等会儿?”

何从遇摇了摇头,直言来意:“这里的大队长贾灿在哪里?我想……见见他。”他也说不清来由。或许,他自己太明白那种,当所有官方结论都冰冷地告知你是意外,但你的直觉、你的情感,却如何都不愿接受、拼尽全力追查真相的煎熬。

梁渡有些意外,却没有多问缘由:“应该在医务室。需要我带您过去么?”

何从遇摇头,“不用,我自己过去就好。”

何从遇推开医务室玻璃门,屋内贾灿正同梁卓明沟通几名闹事学员的伤情,听见动静缓缓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二人都心知肚明,彼此认出了对方。

何从遇没有进门,松开手任由玻璃门缓缓合上,不愿堵在门口碍事,转身走到走廊窗边。清晨的阳光倾泻而入,在地砖铺出大片明亮光影,他站在光亮之中,心口积压的郁结反倒越发沉重。

贾灿同梁卓明交代完后续照料事宜,推门走出医务室,缓步走到何从遇身前,安静伫立,静静望着他。

两人中间,恰好隔着一道明暗分明的光影界线。

何从遇打破沉默,“你就是……”

贾灿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看来,何法医还记得我。不像杨支队长,开口就是‘素不相识’。不过,也可能是我这种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入不得杨大支队长的法眼。又或者,我不是这样站着,而是跪在那里,求他的时候,他才能回忆起来。”

“何法医,倒是好眼力,不用我跪着,就能认出来了。真是让我……有些惊喜呢。”

“你这变化……也太大了。也难怪我们认不出来……”何从遇艰难地开口。

“死过一……嗯……几回的人嘛,自然是比常人稍微……平静一点。”

何从遇愕然失语。

贾灿静静注视着他,轻声发问:“快一年了,你们查的怎么样了?有什么突破性进展了吗?”

“……还没有。”何从遇如实回答。

“想的到。不然,你们可能会早认出我来,不是吗?”

“很抱歉,我们真的……尽力了……”

“我相信。”

停顿数秒,贾灿再又开口,“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先走了,何主任请自便。”

说完,他微微一颔首后,转身稳步离开,身影逐渐被尽头的阴影吞没。

何从遇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阳光依旧明媚,他却觉得周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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