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和小江哥哥说说话？”

“好。”

蒋满盈轻轻把菌菌推向江涟，方才还怯生生的小家伙，没聊几句便和江涟混熟了，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另一边，江衡拉着江逾白闲聊，打听蒋满盈在所内近况。江逾白素来敬重这位犯罪心理学教授，问一句答十句，知无不言，比课堂上回答提问还要积极。

江铭又再三叮嘱小徒弟几句，蒋满盈一一颔首记下，目光无意间扫向走廊入口。贾灿静立在阴影之中，对面站着不停揉按后腰的陆铮。他转头看向江铭，轻声发问：“您上次提起，当初走错病房的那名医生，身上带着麝香虎骨膏的气味？”

江铭点头：“没错，这个味道我印象很深。”

“这个药膏现在很少见吗？”

江铭点头：“基本已经绝迹，是我们这一辈早年常用的膏药，你们年轻人几乎不会接触。”

蒋满盈追问：“您还记得那股气味，是从他身上哪个位置飘出来的？”

“位置……”江铭稍稍回忆，“大概是肩膀那块。”

“我知道了。”蒋满盈若有所思。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还问这么仔细？”江铭上回就觉得异常，但被小徒弟一句带过去了，这又再问，心中便存了疑虑，“那个医生有问题？”

蒋满盈连忙摇头，抬手指向远处揉腰的陆铮：“没有。那个……我在这认识的朋友，陆铮。腰肌劳损，之前在用这个药膏，跟我说很难得，我还以为他只是夸张。刚才看见他，忽然想起这事，随口问问。”

“哦。”江铭释然，“要是你的朋友需要，我可以帮忙寻一些。”

蒋满盈笑着推辞：“没事。他有，师父您别忙了。”

“别是市面上的盗版药膏……”

“管他正版盗版，管用就行。”

江铭无奈一笑，不再争辩。目光落在一旁笑闹的江涟与菌菌身上，低声开口：“这孩子……得有五六岁了？”

蒋满盈点头：“马上六岁了。”

“比豆苗小两岁。”提起自家小孙女，江铭眉眼染上慈和笑意，可目光落回菌菌身上时，笑意转瞬消散，“那就一直在贾大队长那里待着？”

“除了这里，无处可去，福利机构不敢接收。”

“需要我帮忙问问吗？”江铭主动提出。

蒋满盈心头一动，又生出几分愧疚。师父当年便是因帮扶他们这些孩子才落得如今境地，他本不愿再给师父增添负担，可听见师父主动提及，心底又藏着一丝期盼，希望菌菌能有安稳归宿。“这自然是求之不得。就是太麻烦师父了。”他看向远处依旧静立的贾灿，“况且贾大队长那边……”

“我明白。我待会儿会跟贾大队长沟通，你不用担心这个。”

“谢谢师父。”

“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蒋满盈想起师父当年的逾越计划帮扶了无数孩子，心底暗暗期盼菌菌也能拥有安稳未来，也算稍稍弥补计划中途夭折的遗憾。他随即想起江逾白曾跟他说起，李享的妹妹李淳也是“逾越计划”的资助对象。李享本人也是因为妹妹进了资助名单，后来项目方的负责人来家访或是进行评估时，知道了李享面临辍学的情况，然后就以个人名义资助他念完了大学。他之前就想问问师父关于他们兄妹的情况，便趁此机会提起此事，然后问道：“您对他们兄妹还有印象么？”

不料江铭面露诧异：“家访？所有资助对接事宜全由学校负责，我们从来没有上门家访过。”

“从来没有？”蒋满盈一怔。

江铭点头，“除了你，其余资助对象我们只登记姓名与基础资料，后续成长反馈全部由学校定期发送简报。我们从来没有直接接触过那些被资助的孩子。”

一旁的江衡闻言，也出声佐证：“是这样。就是那些孩子主动找上门，我们也是不见的。我们只负责资金供给，不多干涉私人生活。你也是因为当时外公辞世，咱爸看到昭和中学负责逾越计划的老师发来的哀悼短信名列中，唯独缺了你的名字，询问老师才得知你已经辍学……外公去世，抽空了支撑，又恰好看到你……你知道的，咱爸曾经也是资助对象，和你经历相似，一时心生动容，才专程去找你。你的情况又……特殊，才将你接回身边照料。”

这些过往蒋满盈尽数知晓，轻轻点头，心头却像是被打翻了的墨砚，愧疚混着疑惑层层晕开，混沌一片，无处抓手。他努力将抓住一个具体的疑问，那个私人资助李享的人，到底是谁？李享对他投药，是否和那个神秘的资助人有关？这一切，似乎又蒙上了一层迷雾。

几人又心不在焉闲谈片刻，江铭师徒便准备离开，贾灿缓步走上前，沉默地将他们送了出去。

菌菌紧紧拽住蒋满盈的衣角，目光恋恋不舍追随江涟的背影，直至彻底看不见，才转过头，仰着脸问：“哥哥，我们以后能去找小江哥哥玩吗？”

蒋满盈看着孩子那双盛满了期盼的眼睛，终究没忍心说出实话，只能温和应允：“可以。但要等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

“几天。”

“几天又是多久呀？”

蒋满盈想了想，给出一个清晰的约定：“菌菌六岁的时候。”

菌菌用力点头，把这句话当成了郑重的约定，重复：“菌菌六岁了，和哥哥一起去找小江哥哥玩。”

蒋满盈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心底无比期盼这个约定能够兑现。他盼着当菌菌六岁时，他们都能走出这片水泥森林，去阳光下，真正地，自由地，去找那个会织小青蛙的小江哥哥玩。

他点了点头，弯腰抱起孩子。孩子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却沉沉地压在他心口。

他抱着菌菌，慢慢往回走。

他们走在室外的一块空地上，清晨的阳光很好。

好得有些过分了。

就在这时，菌菌忽然伸手指向远处，兴奋地喊道：“垃圾！”

蒋满盈转头望去，地上好像是团成一团的汉堡包装袋。菌菌顺势从他怀里滑下，哒哒跑过去捡起垃圾，又快步奔向远处的分类垃圾桶，扔完后回头看向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邀功似的询问：“哥哥，菌菌乖不乖？”

“很乖。”蒋满盈弯起眉眼轻声回应。

菌菌似乎高兴极了，拍着小手，摇头晃脑地唱：

“垃圾！垃圾！

我是垃圾！垃圾！

垃圾没有生命！我是垃圾！”

稚嫩轻快的童声撞进蒋满盈耳中，那一刻，他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晴天霹雳。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