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焦灼和压力，他没有说给小猫听。眼下小猫难得安稳几日，身上旧伤也逐渐好转，不必再跟着自己一同忧心劳神，就这样，挺好。
蒋满盈也看出来了杨慕眉间藏着的那抹隐忧。那是一种很淡的痕迹，藏在眉骨的弧度里，藏在嘴角的纹路中，如果不是足够熟悉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他还是佯作无知地点点头：“嗯。”
“他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没有。我都按照你教的做了，现在……可自由了。”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他虽然……无奈吧，但也没办法。顶多叹口气，就不管了。”
“那就好。他要欺负你，就跟我说。我始终压他一头，绝不会让他欺负你。”
“嗯。”蒋满盈应了一声，然后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其实……他好像也没怎么欺负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其实很好。”
“嗯哼？”杨慕语调骤然染上一丝危险的玩味。那是他察觉到潜在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蒋满盈清晰听出语气里的异样，连自己都说不清心底何来的念头，慌忙补充：“可那终究只是他，不是你。”
“所以，只喜欢我，不喜欢他，对吧？我是说，对……嗯哥的喜欢。”杨慕蹩脚地补充了后半句。
蒋满盈却抓住另一个关键词反问：“喜欢？对他？为什么这么说？”
“还以为……”杨慕拖长了尾音，“你们每天朝夕相对，难免日久生情，移情别恋……”他忍不住试探。要是真对那地头蛇产生好感了，那可就真有点棘手了。
蒋满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人在胡说八道什么。
“杨慕！”蒋满盈抬手轻轻捶了一下他胸口，不重，只带着几分气恼，“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喜欢的是……我谁也不喜欢！”
当然是假话。答案不言而喻。
我？喜欢？贾灿？
这五个字拼凑在一起，本身就荒谬至极。
还是从杨慕口中说出，这太……太诡异，太离谱了！
但他竟然真的下意识去比较了。或许是被杨慕影响了，脑子一起坏掉了。如果非要解释，或者对比——那是被迫共生与主动选定的区别。他和贾灿，是命运和规则强行绑在一起的彼此的麻烦和痛苦。如果命运和规则允许，他们彼此都不会选择遇见，更不要说喜欢了。而他和杨慕，是意志和灵魂主动选择的命运和羁绊。不论重来多少次，他的意志和灵魂都会选择这命运和羁绊。他刻意推开、疏远杨慕，有很多理由——怕连累他，污染他——但那理由中唯独没有一条是不爱。反倒是因为太爱了，爱他的本身，爱他的一切，所以希望他好。他被动或者主动地靠近试探贾灿，同样有很多理由——好奇，艳羡，向往，对的他身份，对他的警服，对他代表和拥有的一切秩序与力量，甚至是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和近乎冷酷的聪明——但那理由中唯独没有一条是喜欢。
贾灿就更不可能了，“人家是有女朋友的呀！”他要是知道杨慕把这五个字连到一起，都能现场立即让他们两个人从这个美丽的世界彻底消失！这是对人家感情最大的冒犯与亵渎！
杨慕也有些惊讶，眉梢挑起：“他有女朋友？”这个信息他居然不知道，情报网出现了盲区。
“不然呢！”蒋满盈没好气道，然后突然想起杨慕曾经那句“私会”的混账话，突然领悟，“你不会一直觉得我跟贾大队长有什么吧？你当全天下人都是……那啥嘛！”最后一个词他没好意思说出口，但瞪圆的眼睛和鼓起的脸颊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慕追问，“那……你是对吧？”至少，方向是对的吧？他急切地想要知道。心底那点死灰又开始蠢蠢欲动，有复燃的迹象。
“我不是！”蒋满盈斩钉截铁地否认，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这个人的脑子真的是！中毒太深了！无药可救！真想骂醒他！
但抬头。
该死的，真好看。
他刚要干什么来着？忘得一干二净了。
算了……不想了。
“杨慕……”他轻声唤道，声音软得像融化的蜜糖。
杨慕还沉浸在他那句话带来的余震中，随口应声：“嗯？”
“没什么。就……叫叫你。”
他最想问的，是杨慕什么时候可以带他离开这里。但他清楚问了也没用，所以没问。适应是一回事，喜不喜欢，那是另一回事。他只想和杨慕待在一起，做任何事都可以。任何身份都可以，哪怕不能在一起，就是以他弟弟或者徒弟的身份，只要在他身边就可以了。任何地方都可以，哪怕是这里，只要杨慕在，他也愿意待着。这座水泥森林的囚笼，只要有杨慕在，就变成了可以栖身的巢穴。
可相聚短暂，杨慕很快便要离开。他一走，就又剩下他和贾灿面面相觑。两相生厌还不至于，但至少是生腻了。贾灿估计更烦他，好好的办公室，都被他霸占了，空间都被掠夺完了，估计烦死他了。他也不想啊，但不是不让走么？贾灿不肯松口，那就只能继续面面相觑，两相生腻。
门板其实没有那么隔音。
特别是对于站在门口的贾灿而言，隐隐约约还是能听到一些对话的内容。
他默默往外又走了几步，直到完全听不到。
其实不用听，他完全想象得到。
那人眼底藏着的期盼，他看得一清二楚。
很快，就可以达成了。
很快，就可以结束了。
贾灿抬手，取出胸口那张被他妥善珍藏的糖纸，举到眼前。
阳光透过糖纸的边缘，在他的指缝间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一小片被打碎的彩虹。
他放下手，将它捏在手里，指尖反复摩挲着，一遍，又一遍。
糖纸的边缘割着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快了，
很快了，
再等一等，
耐心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