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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第 2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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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执拗地穿透那扇合页似乎已经锈死的窗户,在地板和办公桌上投下大片的光影。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像是一群永远找不到出口的迷惘精灵。

但办公桌后坐着的那个人依然隐在阴影中,一点阳光都不曾落在他身上。仿佛光线刻意绕道而行,都慷慨地尽数倾泻在了此刻端坐于专属工位前的自己身上。

蒋满盈从书页上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向窗户。光线刺得他有些眼花,他却并排斥这种灼热感。

贾灿察觉到他的动静,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从电脑屏幕后侧过头看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轻声询问:“要拉上窗帘吗?”

蒋满盈轻轻摇头。

“不晒吗?”

他依旧摇头,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很舒服。”

暖阳裹在身上,像一床轻薄柔软的毯子,舒服得让人贪恋。

贾灿静静打量了他几秒,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揣摩的情绪,最终什么也没有多说,转回身子重新看向屏幕,十指再度起落,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响起,急促错落,如同骤雨敲打铁皮屋顶。

规律的声响化作奇妙的白噪音,再加上融融暖阳烘得浑身发软,浓重困意顺着骨头缝往外漫。蒋满盈却硬生生把倦意压了下去。

一来,他今天计划的内容还没读完。二来,杨慕差不多该来了。虽然每天都来,但他还是没有见腻。而且他很希望能带来新的消息——关于案子的,关于外面的,关于一切的。

显而易见,他的“反省”还没有结束。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贾灿一日不肯松口,他便一日不上不下地困在这里。

可自三天前那场纷乱插曲过后,日子反倒被捋得条理分明。他的活动范围始终囿于训练室、大队长办公室、医务室、会客室四点一线。

清晨和傍晚教那些管教们练格斗——这是他一天中最畅快的时刻,拳脚伸展,汗水淋漓,仿佛能把那些憋闷的情绪全都打出去。

冯春方便的时候他就去那边看卷宗,虽然那么多老资历刑警和莱德尔博士都没看出什么眉目,他这么个半吊子必然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可闲着也是闲着,只当借机熟悉案情。

冯春大概觉得他这把所谓“真相钥匙”早已锈透,不再抱半分指望,只是当初主动邀他过来,不好直白下逐客令,所以就暂时还让他看着。

所幸那个清道夫最近这三天消停了下来,没有再进行他那套名为“净化”的仪式性杀戮。莱德尔推测,清明遇害的方责恰好满足了凶手的扭曲幻想与宣泄欲望,所以进入了一段冷却期。可没人说得清这份平静能维持多久,谁也无法预判下一场杀戮何时降临。他们仍然像在迷雾中摸索,仍然束手无策。

守夜人同样是个谜。舅舅查到了那个幽灵电话的地址,信号源确实锁定在这所强戒所内,但无法精确到具体终端,更别提锁定持有人。视频真实性的鉴定,也令人失望,没有任何编辑修改的痕迹。

至于,众人翘首以盼的方责、沈辉尸检报告已然出具,但却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突破口。

莱德尔博士在留下一份语焉不详的侧写报告,重复了他是“真相大门钥匙”这句近乎玄学般的定论后,也暂时离开了。那份侧写通篇晦涩,对实际破案几乎无益——至少蒋满盈和冯春那帮刑警是看不懂的。全队只能漫无目的地走访摸排,案件进度近乎彻底停滞。

除去翻阅卷宗,就是反省的时间了——哦,昨天还多了一项安排。十一号。正好是第二次的一周一次的心理治疗谈话时间,所以他早上格斗训练结束后,跟到所的林寄医生聊了一个多小时。其他日常安排没变:看书,画画。贾灿的原话是:“看累了就画画,画累了就睡觉。”外加每天两次晒太阳活动。这些任务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只需安分守己即可。

可蒋满盈从来算不上安分。

两人默契地缄口不提三日前那点插曲,相处模式也随之退回从前。

由于贾灿永远是那副冷硬严肃、不苟言笑的样子,要是蒋满盈表现出不同以往的心思,反倒会显得突兀尴尬。所以他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回到了之前的样子。

如此一来,他心里毫无负担地开始用起杨慕私下教他的那些“作弊小技巧”,使得这个名为“反省”的任务,一点点被篡改成对自己最为有利的生存节奏。

就拿吃糖这件事来说,如今他想吃糖不必再偷偷摸摸。他只需像现在一样,合上书本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贾灿面前,摸出兜里仅有的一颗糖果——今日是菌菌给的奶糖,轻轻放在贾灿手边桌面,主动上缴以表态度端正,再外翻空空的口袋以示再无私藏。

而贾灿则会像现在一样,抬眸看他一眼,神情平淡,从不多问缘由。照旧用他一成不变的细致手法拆开糖纸,先撕一道小口,沿着封边缓缓完整掀开,绝不撕碎一点包装,随后将糖果递回他手中。兜里就只有一颗,自然没法叠加处罚次数。除非贾灿自己去买,但很显然,贾灿不会这么做。所以,还是只有一颗。

他想起陆铮说的贾灿有半抽屉棒棒糖,陆铮给他的棒棒糖都是从这来的。但也从来没有当他的面拿出来过,看来真的不是给他的,应该是给菌菌囤的。他现在可以确认了,心底不由松了一口气。

面壁反省的规矩也被他巧妙变通。贾灿只说“找个喜欢的地方面壁”,重点是“喜欢”,所以理论上,他可以去办公室的任何角落,面对墙壁就行。但这墙壁,也没说面对“多少”——于是他就可以站到窗户边,去看外边的风景。只要脸有一点点是面对墙壁的,那也算。贾灿从未对此提出过异议。

于是,这“惩罚”就变成了他工作学习间隙,光明正大看风景的休息时间。就像现在,他正面对着窗户,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飞鸟,视线无意下滑,定格在窗扇锈死的金属合页上。上边积着一层暗红色的铁锈,像是岁月凝固的血痕。将他深深地锁在了这里。

他是自由的。他反复对自己说。

因为,不止罚站,甚至,他坐着看书看累了,还可以站着去看。画画也是,贾灿说画到睡着,但“睡着”也是个主观的事情。他闭上眼就算睡了。就算被抓包,就说中途醒了呗。这个反省内容,就这样被他篡改成一套完全利于自身存续的生存法则。

总之,这间本来冷淡无趣的办公室,渐渐成了他安稳自在的安全屋。

甚至,贾灿最近也很少回来,好像特别忙的样子。就拿今天来说,也就待了这不到半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敲那份不知道是什么的文件。他的自由仍在无线拓宽,心底却生出一种割裂的矛盾:一边是荒谬松弛的安全感,一边是隐隐浮起的恐慌感。就像一个人站在一块越来越薄的冰面上,知道它迟早会裂开,却不知道裂缝会从哪里开始。

他正胡思乱想着,办公室门轻轻叩了两下,随后被推开。

蒋满盈转头望去,来人果真是杨慕。对方刚跨进门两步,他便快步上前,在一步的距离,骤然止住。

“杨慕!”他出声,语气裹着藏不住的雀跃,鼻尖贪婪攫取对方身上熟悉干净的白杨木气息。

与此同时,杨慕抬眼看向从办公桌后起身的贾灿,语气客气疏离:“贾大队长。”

“杨支队长。”贾灿颔首致意,目光在两人身上淡淡扫过一圈,“你们聊,我出去等。”然后就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门合上的一瞬间,杨慕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笑:“小猫崽子,今天的糖吃完了没?”

“嗯,刚吃完。”

“还想吃不?你的储备粮我带着呢。”杨慕晃了晃手中一只小巧铁盒。

杨慕只是他众多私藏“窝点”中的一个。其他还有……很多。其中,陆铮是他最大的窝点,但基本都是其他管教给的,太多了就给陆铮藏起来了。小白是他最顺手的窝点,只要开口小白就会拿给他。菌菌则是最高级的窝点,就在贾大队长的卧室。随时可以进去挑选,跟超市无异。

杨慕继续说:“我又给你挑了点别的。还有吴执、岷仔、遇哥给你的。”他说着,又从腰后掏出来一本书,《犯罪心理画像——行为证据分析入门》,“小江哥给你买到了原版,让我捎给你。”

蒋满盈接过这本沉甸甸的“赃物”,心跳快了两拍。他低声说:“等我。”转身悄悄把书塞进沙发坐垫底下,伸手反复按实,确认看不出痕迹,才重新走回他身前。

“再等等我。”杨慕压低声音,眼底藏着几分笃定,“我还在跟全局周旋,一定会说服他,让我接手这里的案子。”

那日他隐晦提点过后,从来规矩本分的梁渡还是迟疑不决,最后是戴蒙主动站出,坦言一切后果由自己承担,带着记录员走进审讯室,开门见山地向谢超表明这是最后一轮讯问,笔录结束便整理证据移交检察院,嫌疑人将移送看守所,负责保护其家属的警力也会全部撤回,调配至其他案件。

本来惜字如金的谢超瞬间慌了,“你们不是说得好好的,保护每一位公民的人身安全,是你们警察法定的职责与义务吗?现在又是什么意思?用家人胁迫我?你这可是违纪,我可以向上举报!”

戴蒙示意他稍安勿躁,语气平和地解释:“保护民众的确是我们警方的职责和义务不假。但我们警力本就紧缺,一个人当十个人使。你现在已经供述,案件接近告结,移交公诉机关,我们的工作也结束了。更何况,你早已供述所有事情都是你一人所为,无人指使,那威胁从何而来?你倒说说,我们继续分出警力保护你的家人,理由何在?意义何在?如果你希望我们能分出警力,总得给出能说服我们的理由。剩下半天时间,你自己好好斟酌。”

一番施压之下,谢超的确吐出了点实在的东西。但谢超明确说了渣土车案不是他做的,还偷偷摸摸地说是隐藏着市局内部的内线鼹鼠做的。他没把荣恒这个幕后黑手漏出来,倒是把个自己都不知道影踪的“鼹鼠”给交代出来了。而徐潮这个关键交集,也只和投毒案有关,跟系列猝死案之间依然缺乏明显的关联链条。这样一来,渣土车案与强戒所猝死案之间那条微弱的线索链再度断裂,两案并案侦查的构想,再度沦为泡影。

他现在只能一边关注着梁渡那边的进展和情况,一边拿着草草赶完的检查去磨那位一把手,另一边来这边看看猝死案的调查情况,顺便探探冯春的口风。好消息是,冯春已经向他委婉表示,只要并案依据足够充分,他那边立马就可以移交。可关键的串联证据,至今毫无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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