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在杨慕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坐在副驾,看着后视镜里全家宝那张洋溢着“成就感”的小脸,心情颇有几分舒畅。
这趟薅羊毛行动,最终圆满收官。
在全家宝胳膊肘往外拐的热情推荐和亲自督导下,杨慕几乎是搬空了全大局长的“粮仓”——美其名曰响应“光盘行动”。反正苏姨外出交流,全大局长日以继夜坚守岗位,小宝子跟着他吃,家里的存货如果不及时消耗,腐烂变质简直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不仅是对粮食的极大犯罪,更是对农民伯伯辛勤劳动的公然亵渎。一番逻辑严密的自我说服后,杨慕心安理得把满满物资悉数装车,打算运回支队。
当然,重体力活轮不到他这个“重病反省人员”,自然是由吴执这位苦力全权负责。就连脸皮厚如城墙的吴执,看着那满满当当的后备箱,都忍不住抹了把额头的汗,对着正和全家宝击掌庆贺的杨慕吐槽:“小宝子,你这纯纯认贼作哥。哪是光盘,分明是抄家。你爸要知道他这点家底被你全败光了,非得把你屁股打开花不可。”
全家宝闻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挺起小胸脯,理由充分:“这是给哥哥的家教费啦!”
杨慕冷冷甩过去一记眼刀:“这是我亲小弟,乐意分给我,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多嘴?赶紧开车!再磨磨蹭蹭,小宝子上学该迟到了。”
吴执无奈地摇摇头,重重关上后备箱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得,祖宗,小的这就给您当牛做马。”
把孩子平安送到学校,杨慕又指挥吴执往下卸货。他出手阔绰,将大半搜刮来的物资以“领导慰问一线执勤人员”的名义,分给连日泡在观察室连轴转的一支队队员,也算物尽其用,杜绝浪费。剩下一小部分,被吴执当作搬运酬劳顺走,拎去法医室,说要给遇哥补充营养。
这点损耗杨慕毫不在意,而且分给遇哥他本就心甘情愿。分发完毕,他便大喇喇地坐在了观察室,顺手蹭点案情边角料听听。昨天梁渡兴冲冲跑到局长办公室报喜,说谢超交代了。为了在全嘉和面前维持安分反省的良好形象,他硬生生压住了偷偷翻看笔录的冲动,至今还不清楚口供的具体内容。这时候,正好补补课。
听完队员们七嘴八舌的复盘,杨慕心里渐渐有了底,也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全局看完笔录之后反应平淡。这份口供,对他们正在追查的核心案件,几乎毫无推进作用。
谢超的确是招认了。但也只是从一开始死咬着拒不承认,变成把所有罪责一力包揽。半点有用信息都没吐露。众人最想深挖的幕后人物荣恒,他半个字都不肯透露,一口咬定所有事情都是自己一人所为,跟其他任何人都不相干。
“你们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那语气,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
就连对谢超司机的审讯,结果也相差无几,对方只说一切都是遵照谢超这个老板的命令行事,其他的一概不知。
更棘手的是,在确认妻儿由市局民警专人看守、人身安全万无一失之后,谢超彻底没了后顾之忧。他算准了警方不会动家属,反而会全力保护。他独自扛下所有罪名,背后的主子荣恒没必要,更没理由对他的家人下手。警方的保护,反而成了他最坚固的防护罩。
有了这层底气,谢超愈发有恃无恐。
最麻烦的是,亲属会见刚结束没多久,他那个影子——表弟谢越就带着律师徐潮赶来了,说是专程聘请的辩护人,当场让谢超的妻子签下委托文书。徐潮会见完谢超后,谢超再次变回了之前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除了生理诉求,其余案情一概咬死不开口,审讯再度陷入僵局。
梁渡头疼不已,但又没办法联系杨慕,只得和队员继续“集思广益”,但迟迟也找出个可行方案,一直缠在这里不是办法,他就将这份“集思广益”的工作交给戴蒙,自己转头追查其他线索。听戴蒙说杨慕来了,这才立刻赶过来,追问对策。
杨慕没直接回答,反倒反问:“这个徐潮,什么来头?”来的这么及时,他真的很难相信他只是个简单的律师,恐怕是荣恒派来封口的。
梁渡摇了摇头:“不认识,从前从没打过交道。”
杨慕拿出手机,给吴执发了一条消息:「你认识徐潮吗?」
消息几乎秒回:「老同学。怎么突然问起这人?」
杨慕挑眉。世界真小。他回道:「你那老同学,现在都忙到市局来了。」
「这话说的,」吴执回得飞快,「我们的‘工作单位’不就是市局吗?市局的案子才赚得多啊,分局派出所,那都只能算饭后甜点,但凡有点名气能力的都不去。」
杨慕一时语塞。吴执那套“我们单位就是市局”的厚脸皮逻辑,竟很难反驳。片刻后,他敲字:「帮我查查他。他背后的东家是谁。」
「行。」吴执回得干脆,随即又补了一句,「那小子忙到你的哪个案子了?」
「谢超」
「嚯!那可是大案。说实话,我要是律师证还在手,肯定抢着接,油水少不了。」
对方还在输入,杨慕直接开启了消息免打扰。他收起手机起身往外走。
梁渡忙问:“杨支,您做什么去?”
杨慕哼了一声,抬手往天花板指了指:“还能做什么?上楼反省。十万字检讨我才写完两百个字,那位还等着呢。”
梁渡一噎,不死心地追问:“那审讯这边,您给个意见,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这停职反省呢,意见真给不了。”
梁渡的脸不由得一垮。
杨慕话锋忽然一转:“不过嘛……”
梁渡眼睛一亮:“不过什么?”
“配合,有配合的措施;不配合,就有不配合的措施。”杨慕慢悠悠地说道,目光扫过梁渡,“配合,案子有推进,警力自然能有余裕。要是拒不配合,案件进度不能耽搁,警力……可不就得稍微分散,甚至缺失一点了……”
梁渡喉结不由咽了下,“这么做……不合适吧……”
杨慕淡淡一笑:“所以你在职,我停职。”
梁渡一下子被噎住。杨慕脸上笑意淡去几分,“你现在是支队长,合适不合适,得你自己决定。我先上去了。”说完,他转身离开,留给梁渡一个潇洒的背影。
吴执“津关百事通”的名号绝非浪得虚名。短短半小时,即便身在培训间隙,也抽空把调查结果传了过来。不出意料,徐潮背后的老板,正是荣恒。吴执随后还发来一条意味深长的文字:「上一个客户,被他‘辩’死了。别忘了转告谢超,别再步了他的后尘。」
杨慕皱起眉头回复:「谁被辩死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王招呗。」
「就是之前企图给强戒所贾大队长投毒,后续移交分局侦办的那人,取保候审全是徐潮一手运作。」
「结果一回家,自己那点破事就漏了,一家三口大打出手,王招脑溢血,当场就没了。」
「希望谢超别是下一个。」
「实在不行你跟他说,让他再坚持一阵儿,我这律师证很快就拿到手了,我吴小爷亲自给他辩护,水准比徐潮高多了,至少不会直接给当事人‘辩’死…………blahblah…」
后面是吴执对自己法律“才华”的一通吹嘘。杨慕没耐心继续细读,直接吩咐他把整段话原封不动转发给梁渡。再让他培训结束照常过来接自己去强戒所。
这个徐潮的出现,让他越发笃定,市局的案子与强戒所里的案子,之间那根无形的线,正越收越紧。荣恒的触角,伸得比想象中更远。连那只不近人情的地头蛇,也被盯上了……
但光是“觉得”没用,他得拿出硬邦邦的证据,才能推动并案侦查。他当初还想着让梁渡把他水母的触角伸进去,可世事发展往往不尽如人意,一支队的精力和注意一直被别的事情牵扯,而他,又被那位一脚踹开,连沾边的机会都没有。
既然程序上不让,那他就换一条路子,物理上多靠近靠近。
为了看猫,也为了破案。
杨慕抬眼望向电梯不断跳动的上行数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倒要看看,这条线,最终会勒死谁。
阳光很好。
好到有些不真实。
管理大楼后边用以病员康复遛弯的小院子,平日里少有人来,尤其是清晨的这段时间,此刻便被他们三个占了。
围墙上的爬山虎绿得正盛,在微风里轻轻摆动,投下一片摇曳的阴影。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被阳光烘烤过的泥土气息,催生出一种近乎慵懒的暖意。
陆铮和江逾白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过招”。说是过招,实则是江逾白拉着陆铮复盘今早格斗课的动作。江逾白学得很快,一众管教里属他悟性最高,但在陆铮这样的顶级特勤跟前,无异于刚开始蹒跚学步的孩童——每一个动作在他眼里都是慢放的,每一个破绽都清晰得像写在黑板上。陆铮被困在所里无事可做,索性陪着小管教活动筋骨,两人一来一回,倒练得热热闹闹。树荫下不时传来身体碰撞的闷响和江逾白被摔倒在地后不服气的笑声。
而蒋满盈则坐在一张长椅上,背靠着铁质椅背,画板平摊在膝盖上。
他在画贾灿。
铅笔在纸面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春蚕啃食桑叶,细密而持续。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画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随着微风轻轻移动。
这不是他第一次画贾灿了,却是第一次在没有被要求的情况下,主动拿起笔。
他一直知道,他更喜欢穿制服的杨慕。
而如今,他惊觉,自己对贾灿,竟也有着近乎相同的偏好。
不,或许不是偏好。杨慕是火,是光,是热烈的指引。而贾灿……只是长久相处滋生出的习惯,是心底依赖催生的本能。
身着制服的贾灿,冷硬肃穆,像一块终年不化的寒冰。
但也正是这份冷硬,让他更容易,或者说习惯了与其相处。至少,那是一种相对稳定的相处模式。
那种可预测性,像一条走熟了的路,闭着眼睛也不会踩空。
一切都在轨道上,安全,可控。
可换上便服的贾灿……
蒋满盈笔尖一顿,目光飘向远处随风晃动的爬山虎叶片,实则半点没看进眼里。那片叶子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某种他无法捕捉的情绪。
穿便服的贾灿身上裹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软得让人不敢细看。仅仅是静静站在跟前,都叫他眼眶发潮,胸腔里翻涌着陌生汹涌的情绪,快要冲破心里那层薄薄防线。那是一种他无法命名、无法归类、无法用任何已知经验去框定的感觉。像是一扇不该推开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里面他还没准备好去面对的深渊。
于是他逃了。
近乎仓皇地从大队长办公室抽身离开。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受,但即时的感触就是这样。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贾灿时,江逾白跟他介绍的话:“那是我们贾灿贾大队长。灿烂的灿。”
对,灿烂的灿。
蒋满盈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笔,在灿烂阳光的沐浴之下,描画着锦绣灿烂的贾大队长。这带给他一种熟悉的安稳感。他更希望,贾灿是那个没收他糖的人,而不是需要给他糖的人。最好永远都是。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不是在画画,而是在重新构筑那道让他心安的壁垒。制服的线条是利落的,色彩是沉稳的,自带不容撼动的秩序与威严。
肩章锋利的棱角、领口笔挺的衬料、整齐排布的纽扣,每一道笔触,都在加固那道墙。
画着画着,他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了下来。
是的,这样就好。
画中人眉眼冷峻,神情肃穆,隔着薄薄一张画纸,安静与他对视,像一堵屹立不倒、从不会崩塌的高墙。
这才是他熟悉的贾灿,是他知道如何面对的贾灿。
蒋满盈画到最后,铅笔尖反复磨在制服肩章金属扣的位置。
他画得太用力,纸面被划出一道细细的凹痕,像一道怎么也熨不平的褶皱。
恍惚间又想起,刚才贾灿站在办公室里,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可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红疹边缘已经翘了起来,像干涸河床上裂开的口子,触目惊心。
他当时没敢多看,现在却偏偏在画纸上一遍遍描摹那枚金属扣——仿佛只要把这里画得足够亮、足够硬,底下那些溃烂的东西,就会被死死压住,再也不会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