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完最后一笔,他把画纸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
让灿烂穿透灿烂,让灿烂融入灿烂,让两种灿烂相互重叠、融为一体。让一切回归到他觉得最安全、最稳定的模样。
蒋满盈轻轻呼出一口气,放下画纸的瞬间,指尖不受控制,在制服领口处,又加深了一道阴影。
就这多出的一笔,让他骤然醒悟——自己画的不是贾灿,只是一件铠甲。
一件他亲手描摹,好让自己躲在其后、心安理得视而不见的铠甲。
杨慕亦是如此。
他总默认他永远笃定从容、沉稳可靠,永远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是能指引前路的灯塔、不会偏移的航标,是完美无暇的偶像。他的意志,是自己所有的行为准则。所以对于杨慕近期那些近乎胡闹的幼稚行为,他统统都归之为“爆炸后脑子坏了”,想着只要暂时包容他,想着等他好了就好了。可似乎从没想过——那也是杨慕。甚至是更真实的杨慕。他没法接受那种与心中形象不符的“异常”,就将其归结为“病”。
而褪去铠甲、满身伤痕的贾灿,他同样无力直视,无从应对。
束手无策之下,他只能逃开。
然后,给他套上铠甲,塑造成自己期望中无坚不摧的样子。
可他忘了,又或者不愿意承认,那是假的。
贾灿。假灿。
他总在视而不见。
他低头看着画纸。画像上的贾灿制度笔挺,眉目冷硬,神情肃穆。可他眼前却是另一幅样子。无论怎么看,都是那一副样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放下画板,抬眼望向头顶的太阳。
只一眼,便被刺得本能眯起双眼。
太过灿烂,无法直视。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地漫上眼底,眼眶承受不住那份灼热与刺痛,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悄然滑落,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不知何时,陆铮悄悄走到长椅边,语气放得小心翼翼:“猫主子,你怎么了?”
他收回目光,随手蹭了蹭眼角,随口道:“太晒了。”
一旁的江逾白适时出声:“蒋警官,那我们回去吧?太阳确实有点毒。
“好。”蒋满盈应声,随手抱起画板站起身。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问:“有糖吗?”
陆铮和江逾白同时应声:“有。”
俩人一块往兜里掏,伸到他跟前。陆铮手里攥着两根棒棒糖,江逾白揣了四颗水果水果糖。蒋满盈全都接过来,分了一根棒棒糖给江逾白,又拿一颗水果糖塞给陆铮。
其他的,剩下的,被他紧紧攥在手心。
他想试着分给那个看起来很需要的人。
蒋满盈回到办公室时,贾灿已经重新换上制服,那副他再熟悉不过的样子。他下意识长长松了口气。
贾灿目光落在他手中画板上,轻声发问:“刚才在外头画的?”
蒋满盈点点头。
“我能看看吗?”
蒋满盈再次点头,将画板递上前。
贾灿伸手接过,就那么看着,长久地沉默着。安静得让蒋满盈几乎以为不会再有任何对话。
一万张的肖像画任务中道崩殂,后来变成了文化阵地宣传画,再后来是办公室装饰画。兜兜转转,到头来画的还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肖像,怎么看都像是一种敷衍了事的产物。
“没画……便服吗?”
贾灿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融进空气里。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画纸上,但指尖却轻轻地抚上了画中那枚被反复描摹到发亮的金属扣。
蒋满盈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不忍心画”,但最终,这些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含糊地吐出几个字:“这个……威严。”
贾灿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把画从硬纸板上抽走,没有像往常那样平整地收进抽屉,而是平放在桌面上。
“威严是画出来的。”他忽然说,指腹按在画中自己的胸口位置。纸上只有干净规整的制服色块,可现实里,可现实中,底下正灼烧着一片狼藉,红疹与淤青交织,旧伤与新痛重叠。
“不是画,我打心底这么觉得。”
贾灿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蒋满盈还是听到了。他说:“穿上这一身,总该让人信。”
蒋满盈没听懂这句话的全部含义。或者说,他不敢听懂。他只知道,贾灿的睫毛垂得很低,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在借这层阴影,遮住什么快要从眼底溢出来的东西。
“我信。”蒋满盈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是最好的样子。”
贾灿终于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很深,像一口终于不再结冰的井,幽深得能映出人影。他看了蒋满盈很久,久到空气都开始变得粘稠。
“你觉得好就好。”他说。
然后,他从笔筒里抽过一支红笔,把画翻过来,在画纸背面的右下角,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贾参
指尖轻轻点了点签名,又重新把画反扣回桌面:“那就别让人看见背面。”
“您需要什么别的吗?”蒋满盈愣了一下,目光在画纸背面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他斟酌着开口,“装饰画。”
“不用了。”贾灿摇头,目光落在画中自己的脸上,“往后……不用再画我了。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吧。”他指尖点了点桌上的肖像,“有这个,就够了。我会装裱起来的。谢谢。”
蒋满盈心头一沉,想来对方果然觉得自己这幅画敷衍应付,可千言万语堵在嘴边,任何解释都显得刻意虚伪,索性沉默不语。
“贾大队长,”蒋满盈踌躇很久,才捧出那几颗被自己捏得微微汗湿的糖,声音带着一丝干巴巴得紧张,“您说过的,再被抓到手握违禁品,就面壁思过。吃完为止。第二次,就两个。以此类推。这是第三次,但我有四个。多余的一个,您可以帮我解决掉吗?不是没收,是……”
“可以。”
贾灿打断了他的话,伸出手,掌心向上。
蒋满盈小心地将手里的糖果放在他的手上。四颗,三颗水果糖,一颗棒棒糖。
贾灿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四颗糖果,蒋满盈主动开口,“您先选,剩下的给我。”
贾灿的目光在四颗糖果上扫过,最终,他把那颗棒棒糖挑出来,放到手边,一一垫着糖纸剥好,轻轻放回蒋满盈摊开的手心。然后,他才拿起那颗棒棒糖,同样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将糖球塞进了嘴里,只是看刚才那份文件。
蒋满盈没有等到下一步的命令,于是主动开口:“那我去面壁了。”
“嗯,去吧。”
蒋满盈主动转身,不紧不慢走到门口的墙壁跟前,面朝墙壁站着,将一颗糖塞进嘴里。这一次,他没有尴尬,没有羞耻,只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杨慕昨天教他的那些“作弊”的小技巧,他一个都没有试。
他只是慢悠悠地含着糖,让那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大脑漫无目的地思考,有时候,悄悄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个身影。
他想知道,这甜到发腻的味道,有没有将那苦得发涩的味道稍稍地盖住一点。但他没问。直到脚步声响起,贾灿出去,也没问。
梁卓明刚带实习生梳理完医务章程,靠在走廊窗台边抽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一贯温和的侧脸。
贾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望向窗外。
“不好。”贾灿低声说道,然后伸出手,掌心展开。
里面躺着一颗棒棒糖——不是蒋满盈给他的,而是他自己从抽屉里拿的,柠檬味的,黄色的糖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吃这个。”他说,“挺甜的。”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接了。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冷言拒绝,或是扔进垃圾桶,而是随手揣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但也没有给他更多的眼神,只是将手里燃剩半截的香烟从嘴边拿下来,摁进垃圾桶上的灭烟槽里,用力碾了两下,直到火星彻底熄灭,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回了医务室。
贾灿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后的背影,不由轻轻勾了勾唇角。
旧事忽然翻涌上来,像窗外的爬山虎,攀满了记忆的墙。
记忆中,那张明晃晃的笑脸,对他说:“贾参,我不只想让你参与我的人生,我要你在我生命里光辉灿烂。”
“好,那我就改名,叫贾灿。”
“贾参,贾灿。行吧。虽说因为你这个姓大打折扣,但寓意总归是好的。往后我们两个人,一起灿烂。”
“好。一起灿烂。”
可到头来,不过是虚妄。
或许是他这个姓有问题,或许,根本就是他这个人有问题。
无论缘由是什么,最终的结局,都已无从更改。
但他会妥善收尾的。
他保证过。
贾灿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张被他细心收好的糖纸。他将糖纸小心地展开,铺平,用指腹抚平上面的每一道褶皱。
糖纸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像一片小小的彩虹碎片。
他端详了片刻,然后将它小心地装在了胸口的口袋里。
贴近心脏的位置。
隔着制服布料,他能感觉到那片薄薄的糖纸贴在自己的胸膛上,随着心跳的频率微微起伏。
他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节奏稳定而从容。
办公室的门还开着。蒋满盈已经不在了,他走到桌前,从文件夹里翻出那张肖像,看着画中那个穿着制服的自己。
良久,他低声吐出一句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