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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第 2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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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灿轻声开口:“您放心,我会将所有事情都妥善收尾。请您再相信我一次。”说完,他闭上了眼。

梁卓明无力地靠在陪护椅上,又是一声绵长无力的轻叹,不再多说半个字。再多言语也是徒劳。他就这么安静地坐在一旁,整夜守着床上的人。

哪怕不用听诊器,他也听得见那心跳。可总觉得,不知道哪个下一秒就要停了。

清晨五点三十分,蒋满盈按照他被那位周扒皮大队长剥削敲定的新日程安排,前往训练室继续他的教学。

经过昨天的磨合,教学节奏已经顺畅了许多,他也逐渐适应了这个“教官”的身份,紧张感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和投入。

他和陆铮演示一个反关节压制动作,让他们分组进行练习,然后不意一转头——发现贾灿背着只手站在门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框边。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既然看见了,也没法装没看见。蒋满盈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贾大队长,您有什么指示?”

“没有,我就看看。”贾灿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图。

蒋满盈顿了顿。看看?那您站这儿看,我怎么教?他想了想,试探着问:“那您要……上手指点一点?或者……示范一下?”

“我不会。”

蒋满盈一愣。啊?不会?不会什么?什么不会?总不能是格斗吧?贾大队长,不会是文职出身?应该不可能。肯定是谦虚,嫌他教的太简单?“那您演示一下?”

“怎么演示?”

“就……对练。”

贾灿沉吟了两秒,“好。我给你当陪练。”

蒋满盈的瞳孔微微放大。拿大队长当陪练?他的胆子得多肥?贾灿似乎看出了他的犹疑,主动开口道:“没事。你是教官。我是学员。你尽管演示就行。不用特意留手。”

蒋满盈一想,倒也是。估计贾灿和陆铮身手差不多,都可以顾好自己。而且,在这种方面顾忌面子,真遇上危险那就麻烦了。所以这里绝对不能放水。

然后蒋满盈就真实地意识到——这个人他真不会。

贾灿的确很认真在做,学习能力也挺强,反应速度和身体协调性都不差,但的确没什么底子,一看就能看出来。那种生涩不是装出来的,是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人特有的僵硬。所以只能当被动挨打的陪练。被摔被打也不吭声,而且因为毫无卸力和防护技巧,每一下摔打都是实打实的——后背砸在软垫上的闷响,肩膀撞到地面时的震动,都是真真切切的。

可对方愣是没表现出来一点不适,顽固得令人吃惊。像是一个拳击发泄人偶,随你怎么扔摔踢踹都不吭气儿。这人不会没有痛觉感知吧?就算没有痛觉,伤是实打实的。要真把贾大队长摔出个好歹,他这条小命就得告吹了。

是以,这场示范教学反而成了对他的考验——如何不把“贾大队长实际上是个格斗小白”这个事实泄露出去。这是一件极其费功夫的事。他得刻意控制着力道和角度,既要动作到位、让底下的人看清楚每一个技术要点,又不真伤到贾灿。还得让贾灿的被控制和摔打,看起来只是一种演示套路的结果,而非因为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最后可算被他找到个时机尽快叫停:“谢谢贾大队长教学演示。大家按刚才教的,各自找搭档练习。”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着实累得不轻。底下管教纷纷用敬佩的目光看着贾灿,低声议论着“大队长果然深藏不露,连蒋警官控制起来都费劲,瞧这满头的汗”。也算是歪打正着。你们最好永远这么以为,不然他这一头汗白出了。

贾灿也没离开。他后背前胸全是汗和土,衬衫下摆也从裤腰里扯了出来,但他还是站在一边,认真地看着场上结对练习的学员们,没有离开。直到训练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蒋满盈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就想为自己的莽撞找人道歉——毕竟强戒所这地方,并不属于一线作战单位。一个管理大队长,不会格斗也并不惊讶。对方或许是特招的高材生,其他能力突出,格斗空白,也无可厚非。是他没顾及到这个,人都说不会了,还硬拉人做示范,对方没法拒绝,只得硬上,简直是存心让人难堪似的。而且,刚才示范时,他偶然似乎看到贾灿手腕上好像有淤痕,像是带着伤,但不知道哪来的。他还没轻没重的,越想越愧疚,想着立马道歉。结果一转头——人没了。

唯一看透真相的陆铮此刻还在旁边低声叨咕:“凭什么你对那个大冰山那么温柔?我表示抗议,严肃抗议!抗议!抗议!”

“抗议你个大头鬼!”

这番折腾,红疹加剧几乎没有什么意外。

贾灿害怕被人发现,坚持到训练结束就赶紧走了,打算回办公室洗澡换衣服。他脚步匆匆,尽量走在人少的路线,但经过医务室门口时,赶巧不巧地撞见了梁卓明。梁卓明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似乎在核对什么。

贾灿心里一紧,下意识就想避开——他怕这副样子惹人生气。但他刚往旁边侧了一步,对方似乎算到了他的动作,横跨了一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梁卓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被汗浸透的制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他领口处那片明显又泛红的皮肤上:“贾大,这是又忙什么去了?”

贾灿只好如实交代,最后又补充了一句,“他们在学,我也该学。”

梁卓明听了,冷哼了一声。那他收回脚,不再看他,朝另一个方向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贾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又赶紧回去,洗澡换了衣服。衣服还泡在盆里,他就过去找人了。

梁卓明已经回来了,正站在药柜跟前清点核对药品,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他目光扫了一眼穿着便服的贾灿——一件浅灰色的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一件洗的发白的浅蓝色牛仔裤——然后收回视线,没搭理他。

贾灿也没敢开口,就在原地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梁卓明终于整理完了药柜。他转过身,看向贾灿,目光在他身上停驻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他说:“不跑了,就去里边……”他顿了顿,又上下审视了一番,最后吐出两个字:“趴着。”

“是。”贾灿如释重负,赶紧去了那个熟悉的隔间。他站在医疗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解开裤子上的皮带,抽出来折叠起来,放在枕头边,老老实实地趴了下来。他换了便服,就不是袭警了——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梁卓明拿着药盘掀帘进来,万万没想到他进来看到的是这一幕,不禁愣住了。他只是怕人又像昨晚一样跟柱子似的站着,所以多说了一句。又想着格斗训练摔伤的基本都是肩膀后背腰腿,就让趴卧着,躺着估计更难受。结果……算了,跟病人计较没意义。

“脱衣服。”

贾灿一顿。他撑着床面坐起来,没有迟疑,抬手解开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他将脱下的浅灰色衬衫也整齐叠好,放在枕头另一边,然后重新趴了回去。

梁卓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时间没有说话。

那片皮肤上,红疹之外又多了新的痕迹。新旧交叠,层层累累,像一幅用疼痛绘制的图谱。格斗留下的青紫淤痕,过敏引发的片状红疹,还有那些过往刀伤、枪创留下的黄褐色疤痕,纵横交错。梁卓明觉得前胸那些痕迹,趴着也难受,索性让人起来站着。

贾灿仍然依言站立,没有任何异议。

梁卓明看着那层出不穷的痕迹,发现自己药拿少了。他转身又出去拿了。

贾灿孤零零地站在隔间里,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做错了。但由于最后的命令是“站着”,他决定还是继续站着,等下一步命令。

没多久,外面传来蒋满盈的声音:“梁医生,您见贾大队长了吗?”

梁卓明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平稳如常:“没有。怎么了?找贾大有事吗?”

“都怪我,硬拉着贾大队长当陪练,结果……结果下手太重,可能弄伤了贾大队长。他身上似乎本来就有旧伤,我还……想找他道歉,但没找到人。”蒋满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愧疚,“您能给我点跌打损伤的药吗?我拿过去给贾大队长?”

“没事。之前断电抢修的时候,不小心磕到的。每天都会来我这里搽药的。你别管了,我会一起处理。”

“那好吧……麻烦梁医生了。我还是去办公室等他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贾灿一字不落地听见了。梁卓明掀帘进来时,他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为无形中替他解围。

梁卓明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看着这人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好地方的躯干——仿佛打翻了颜料盘,青一块紫一块红一片褐一片——一阵无力混着火气冲了上来。他将药盘啪地放在旁边的操作台上,金属托盘与台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隔间里格外刺耳。然后他捡起一边的旧皮带,看着那人,声音低沉:“你自己选个姿势。”

这人现在浑身是伤,他是真不知道,什么姿势,能稍微好受点,就让他自己选。毕竟看这样子,处理时间也短不了,总得让人稍微舒服点。

贾灿却懵了。他不住地眨眼,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个指令。选姿势?什么意思?他茫然地站在那里,目光在梁卓明脸上和手中的皮带之间来回游移了几次,最终还是决定听从最初始的指令——趴着。可能对方觉得他站着碍眼,甚至不想看到他的脸。

反正怎么都不会好受,梁卓明也就没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皮带——这人真是,只对别人大方,对自己抠得要死。皮带边缘都裂开了好多小口子,肉眼可见地旧,金属扣也磨损得厉害,早该扔了。他随手扔进了一边的垃圾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贾灿一愣,偏过头看向他。

梁卓明一边抽出消毒湿巾擦手,一边道:“待会儿还你一条新的。有意见吗?”

贾灿低下头:“没有。”

“那就安分待着。”梁卓明擦干净了手,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给人处理他身上交错的红疹与淤青。

之前让他这般无处下手的蒋满盈最近倒是好了很多,但他还没来得及轻松两天,这又来一个。这群不省事的小家伙,除了给他增加工作量,什么用处都没有。不,还有,气他。特别是眼前这个。在对方眼里,自己已经疯到这种地步了吗?这个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想不通,也懒得再想了,专心处理这些麻烦的痕迹。

等外敷药全部吸收,贾灿才被梁卓明放行。梁卓明倒是真送了他一条新的皮带。一看就不便宜,但贾灿生怕自己哪句不对又惹得对方动怒,没敢推辞,也没敢多说,只认真道谢后,系上出来了。

他转身打算回办公室,在门外遇到了陆铮。陆铮靠在走廊墙壁上,双手抱胸,脸色不对。

“怎么了?”

陆铮第一回看到贾灿穿便服,还有些吃惊,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听他问了,才有些无奈地一摊手:“猫主子又开始难过了。你的锅。”他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一句:哄不好猫主子,你今天就完了。

贾灿顿了会儿才想明白缘由。他推门进去,看到那个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整个人被愧疚几乎淹没的身影。蒋满盈的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只小青蛙挂件,指尖反复摩挲着橘黄色的小背心,目光空茫地落在茶几上,连他进来都没立刻察觉。

贾灿在他面前站定,轻声开口:“你没做错。”

蒋满盈抬起头,眼眶微红。

“没有别人挥拳相向,我说不会,人家转身就走了的道理。”贾灿的语气很平静,“你是教官,只是在教我而已。而我……比较迟钝,给你添麻烦了。抱歉。我下次……不过去了。你安心教学就好,不用再特意迁就我。”

蒋满盈被这歪理搅得头脑发胀,眼眶发热:“这什么道理嘛?”

“我的道理。你现在得听我的。”

“……好吧。”

“现在能给我画装饰画了吗?”贾灿扫视了一眼空旷的办公室。

“能。”蒋满盈扭过头,借着拿画板的时机,轻轻一抹眼角。回头问:“您想要什么?”

“你画什么,我就要什么。”

蒋满盈:“……”真难伺候。“那我想想吧。”

贾灿应声:“好。慢慢想,不着急。”

“有期限吗?”这回得问清楚,不能像上回一样被耍了。

“没有。”

……好吧。又一个无期限任务。既然如此,他决定先画一张杨慕再说。今天的额度还没用。蒋满盈低头,拿起铅笔,在纸上勾勒了几笔。然而,刚才因为情绪激荡而被暂时忽略的画面,倏地从脑海中跳出来,无比清晰地印在视网膜上——

贾灿穿着便服!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站在门口的贾灿。身姿依旧挺拔,但气质不太一样了。穿着便服,还是灰衬衫牛仔裤,洗的泛白,很干净,但很旧,显得有些过于平易近人。再往上……脖子!蒋满盈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霍地站起来,几步跨到贾灿面前,也忘了称呼,急切地问:“你怎么了?”目光死死锁在贾灿的颈侧和耳后,心里在想,这总不能是他刚才对练弄出来的吧?这也不像摔伤,看起来分明是……疹子,过敏?贾灿接触了什么过敏源?甚至更糟……不会是中毒了吧?

最终还是被发现了。贾灿的心沉了下去,同样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绝不能说出替酒的真相,否则这人一定会陷入比刚才严重数倍的愧疚之中,自己好不容易才把他从那种情绪里拉出来一点,绝不能再推回去。可除此之外,他又实在编不出其他能自圆其说的理由。他只好垂下眼睑,低声道:“没事。”看着对方着急的样子,他努力想着安慰的说辞,最后只蹦出来一句,“真的没事。”

“快给梁医生看看啊!”蒋满盈急得想去拽他胳膊,却又不敢用力,怕碰疼了他。

“看过了,没事。”贾灿解释道。

哦。看过了没事,那应该就只是过敏疹子。可看起来特别严重,而且……跟他格斗演示的时候,总不能已经这样了吧?那他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蒋满盈再次问道。

正当贾灿绞尽脑汁想再编点什么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花生过敏。”

蒋满盈和贾灿同时转头。

梁卓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张稿纸。他目光平静地掠过贾灿,最后落在蒋满盈身上,语气平淡地解释道:“我不知道贾大对花生过敏。点的外卖里,有一份甜品,里边掺有花生粉。贾大吃完就这样了。“是我的疏忽,导致他发了疹子。”他上前一步,将那张纸递向贾灿,“这是我的检讨,现在上交给您。下次一定注意,不会再干出这种……蠢事。同时保证精心照料,直至彻底痊愈。”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贾灿捏着那张薄薄的检讨书,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没法回神。那纸的边缘,被他的指尖捏得微微发皱。

“贾大队长,那您先好好休息。我先出去透透气。”蒋满盈说完,几乎是拽着还在门口探头探脑想看戏的陆峥,快步离开了这个空间。

陆峥被拉得踉踉跄跄,还在不死心地嘀咕:“猫主子,你拉我干什么?梁医生在那检讨什么呢?检讨上写的啥?保证以后再不给贾大队长投喂花生?猫主子你就一点不好奇吗?”

“少多嘴,赶紧走!”

“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贾灿这才将目光落到纸上。是梁卓明独特的字体,清隽有力,字数不算多,只有小半页纸。内容也不是什么花生制品导致过敏,而是……检讨并保证今后绝不会再因为病患不遵医嘱、致使病情反复而情绪失控动手。本次过错任由他贾灿处置,倘若再有下一次,他主动递交辞职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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