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其后的是杨慕,脸上带着那种蒋满盈再熟悉不过的笑面狐狸式的微笑。
蒋满盈起身走到门口。他正想和杨慕搭话,余光无意间扫到几步开外的另一个人影。贾灿也正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让人猜不透心思。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却锁在自己身上,一瞬未移。
没等他开口,贾灿就主动道,“你们先聊。菌菌在碴子那里,我去带他过来。”
说完,他转身,迈着一贯沉稳的步伐,朝着学员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蒋满盈的嘴唇下意识翕动了两下,但没有发出声音来。贾灿已经走远了,那道挺拔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光影交界处。他才收回目光转向杨慕,语气带着几分迫切:“你怎么又来了?这回是为了什么?复职的事有眉目了?全局那边松口了吗?”
他们这边卡死了,杨慕要是能从外部突破就好了。
杨慕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没同意,让我继续反省。但他说我可以‘闲逛’,所以我就抽空过来看你了。”他说着,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贾灿刚才离开的方向,又转回来落在蒋满盈脸上,“怎么,不欢迎你哥吗?”
又来了。蒋满盈无奈地叹了口气。而且那一眼他看见了——想起前天这人撞见他给贾灿送饭后,那句“私会”的混账话,他突然想起来:他好像还生着气呢?至少没有完全说开。只是因为其他更紧急的事情,被强行压下去了。现在也是。他更关心杨慕的前途::“为什么?全局不肯给你复职?是不是你又……”
杨慕出声打断他的揣测:“还能为什么?那位大概是觉得当初眼瞎了,才会同意把我提上去。现在后悔莫及,所以打算找个人替代我。所以故意不让我复职,借此锻炼梁渡独当一面。只要梁渡撑不起局面,我就一天回不去。”
蒋满盈想起全局当初跟他说的那句“杨慕支队长到头了”的话,心底一阵寒凉。他没想到……这么快。这只狐狸到底是怎么把这种关乎一辈子仕途的大事说得这么轻松的?
“让你不听话,全局生气了吧。”他真的快愁死了——这人就是不当回事。还在停职反省期间,天天来这里闲逛!他不再理他,扭头进去,坐到沙发上,继续盯着茶几那块刚才放过卷宗的地方,目光空茫,希望能借此凭空看出“线索”来。
杨慕讪讪摸了摸鼻尖,记起两人之间还存着隔阂。昨天早上还没哄好,他就为了所谓的复职大事走了。现在复职黄了,倒不如先把矛盾解决了。他没有点破贾灿那一万张肖像画的无限期漏洞,还雪上加霜布置了两万张任务——当时确实是脑子被醋淹了,没顾及太多。眼下瞧着贾灿……似乎(暂时)不再是他的“情敌”,毕竟没人屡次安排自己的情敌和他挂心的人每每单独见面。他决定先把醋波平一平,把人哄好再说。
他迈步走进屋内,挨着蒋满盈在沙发边坐下。
吴执麻利地从袋子里拿出一部分零食放在桌上,然后很有眼色地道:“得,你们腻歪吧。我搁外边聊天,等小小家伙。”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
杨慕侧过身,看着蒋满盈的侧脸,语气放软了下来:“上次是我不对,往后再不会那样了,真的。以后,我一定告诉你。我们是一伙的。我教你对付他。你跟我说,他还做啥了?我给你想法子,我们一起对付他。好嘛?”
蒋满盈沉默了片刻。他早已经不为那个生气了——没有理由的。杨慕没有理由告诉他。但……对方肯这么说,依然还是熨帖的。或许是看他语气诚恳,态度良好,他决定告诉对方贾灿给他的“反省内容”。虽然他也不觉得反省是个麻烦事了——这现在是他最好的借口,一堵挡掉许多麻烦的墙。
杨慕听了一愣,随后那双狐狸眼睛一转,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这事简单,我教你。”凑近蒋满盈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应对法子。
蒋满盈眼睛一亮,“还可以这样?”
杨慕稍稍拉开距离,得意地勾起唇角:“上有政策,下自然有对策。”
“那我……试试。”
“嗯。”杨慕点点头,望着他柔和下来的眉眼,轻声询问:“现在还生我的气吗?”
蒋满盈轻轻摇了摇头。
杨慕长长松了口气,他家小猫向来心软,很好哄。
“你什么时候回去?”
“四点左右。得赶回去接小宝子放学。”杨慕夸张地长叹一口气,满是无奈,“那位剥削我,让我当免费家教和司机。”
蒋满盈暗自感慨两人同是被压榨的人,又算了算时间:“四点……”剩下还不到一小时。
杨慕一眼看穿他眼底的低落,笑着安抚:“我明天也来,天天都来。每天能陪你一两个钟头。”
那好像,也不错。蒋满盈心头漫开一点轻快,如同连绵阴云里漏下一缕暖阳。门外忽然传来菌菌清脆的说话声,隐约想进来找他,却被贾灿出声拦下,告知屋内正在谈话,小孩便乖乖停在了外头。紧接着是吴执逗弄菌菌的咯咯笑声,隐约还有小孩硬推着贾灿喝酸奶——大概是小执哥带来的。
门里门外,似乎都是难得的轻松欢快。
“那就……待吧。”他说。
“好。”杨慕应道。
蒋满盈不敢明目张胆盯着杨慕,目光落到茶几纸巾盒旁,一只巴掌大的针织小青蛙挂件格外惹眼,和从前师父送他的阿贝贝长腿青蛙几乎一模一样,唯独多了一件橘黄色迷你小背心,放在肃穆严肃的大队长办公室里,显得格格不入。想来是菌菌落下的,他已经看见好几回,心里暗自记下,待会儿得提醒孩子收好,免得不小心弄丢。
不多时杨慕离开,菌菌终于得以冲进办公室,一头扑进蒋满盈怀里。小家伙身上背着的小挎包塞得鼓鼓囊囊,全是零食,手里还拿着吴执给的两袋鹿茸菇,非要给他喂一口。蒋满盈吃下一口,拿起茶几上的小青蛙,正要叮嘱菌菌别随便乱丢挂件,菌菌却先开了口。
“菌菌也有,哥哥你看!”
蒋满盈这才发现,小家伙小挎包上也挂着一只同款针织青蛙,只是背心是紫色的。
“小江哥哥给的哦。”
蒋满盈一时茫然:“哪个‘小江哥哥’?”蒋满盈一愣。江管教,不是都叫“大哥哥”么,怎么突然改称呼了?
“江涟小江哥哥哦。”
“小豆角?”蒋满盈愈发困惑,“菌菌你什么时候见过小豆角了?”
“小豆角是谁?”菌菌歪着头,一脸懵懂。
“就是你说的小江哥哥。”
“我没有见过他哦。”菌菌认认真真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会有他给的小青蛙?”
“大哥哥给的哦。”
“哪个大哥哥?”
菌菌伸手指了指贾灿的办公桌:“这个大哥哥哦。橘黄色的是哥哥你的,一直摆放在茶几上,陪着哥哥。紫色的是菌菌的,一直挂在菌菌的小挎包上,陪着菌菌。”
所以是小豆角照着他的阿贝贝买的?或者亲手织的?托贾灿带给他的?蒋满盈心头一动,所以……是特意给他看的?那怎么一直没告诉他?
没待多久,周沉过来叫菌菌去做康复训练,小家伙依依不舍地同他道别离开。蒋满盈搬来画板坐在沙发上,视线总不由自主飘向那只橘背心小青蛙。
直到贾灿推门走进办公室,蒋满盈抬眼看向他,指着茶几上的挂件问:“贾大队长,这东西……是放在这积灰的么?”想听听对方会作何解释。
贾灿脚步顿住,视线先落在小青蛙上,再缓缓看向蒋满盈,沉默了两秒:“……有灰了吗?我知道了。”
说完便再无下文,自顾自处理公务。蒋满盈也没好再说别的打扰,静静盯着小青蛙看了片刻,开口请示能否出去晒晒太阳,顺便构思反省要画的装饰画。
贾灿点头应允。
他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拐了个弯,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就被冯春堵住了。冯春笑得热情,不由分说拽住他的手腕:“想看卷宗早说啊,走,我带你去看!”
他就这么被冯春拉走,去处不是专案组案情分析室,而是冯春专属的休息会客室。然后他就被拽去看卷宗了——不是案情分析室,是冯春自己休息的独立会客室。
待到江逾白寻过来,说是梁医生回来了,饭在热了,问他要在哪吃。蒋满盈不愿继续待在会客室,也不想打扰办公的贾灿,就说去茶水间。
途经大队长办公室门口时,梁卓明骤然拉开房门走出来。他面上寒气逼人,像是冰封的湖面,可看见蒋满盈的瞬间,冷意转瞬消散,神色柔和下来,快得仿佛只是蒋满盈的错觉。
茶水间里探出江逾白的脑袋,高声招呼:“蒋警官,饭菜都摆好了,快过来!”陆铮也跟着附和,“猫主子快来,我们一起!”
梁卓明看向他,语气温和道:“去吧。吃完饭,别忘了过来换药。”
“好的,梁医生。”
梁卓明应了一声,拿出手机边走边操作,走出十余米,迎面遇上莱德尔。
“梁医生,回来了。贾大队长应当把我想说的话转告你了吧?”莱德尔主动开口。
“什么话?”
“我们进去细说。”
莱德尔远远朝站在走廊的蒋满盈抬手示意,随后和梁卓明一前一后走进医务室。
与此同时,办公室门再度推开,贾灿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副听诊器。撞见门口的蒋满盈,眉梢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蒋满盈连忙解释正要去茶水间吃饭,贾灿只是点头表示知道了。停顿几秒,忽然主动开口:“梁医生把听诊器落下了,我……我去还给他。”
蒋满盈怔怔站在原地,没明白贾灿为什么跟他解释这个,直到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医务室门内,才回过神,转身走向茶水间。
晚饭后,蒋满盈到医务室换完药,又埋头翻看了数小时卷宗,等回到办公室时,再次看见了那只小青蛙挂件。他下意识拿起来,但这回他清晰嗅到上边混着阳光晒透的暖意,还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