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线距离可能没有十米,蒋满盈生生走了快十分钟,才走到长椅跟前。
对案子他是关切的,对线索他是急迫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知道,这人抛出来的所有“馈赠”,早在暗处标好了价码。他不知道这一次的代价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陆铮跟在旁边,压着嗓子低声宽慰:“猫主子别怕,待会儿我来。我这人烟酒不忌,虽然没这爱好,但也不抵触。我肯定替您挡着。”
蒋满盈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现在最怕的,不是那违禁品的代价——是连累人的代价。陆铮这么说,几乎是往枪口上撞。他头也没回,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边儿去,别掺和。”
陆铮讪讪地摸了摸鼻尖,不再上前,只在楼道口停下,双手插兜,靠在门墙上。蒋满盈能感觉到自己对陆铮的态度日渐变差,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可眼下没空想这些,他满心只有一桩事——案子。
他压下纷乱心绪,走上前,先朝一旁站着的韩岷轻轻颔首示意,随后在莱德尔面前站定,开口问道:“莱尼,您有什么新发现?”
对方仍像之前很多次一样,对他的问题恍若未闻。
“小满盈,”莱德尔抬手挡开刺眼阳光,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在怕我,是吗?”
怕吗?蒋满盈在内心诘问自己。或许是,但也说不上。他面对莱德尔时的那种感觉,更像是面对一团看不透的迷雾——你不知道雾里藏着什么,也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什么。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刻的不确定性。他不确定。所以他坦诚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莱德尔笑了笑。他放下手,那双好看的眼睛眯起来,将蓝绿色的瞳眸遮在了眼皮底下,情绪更加晦涩难辨:“还记得我们的交易吗?”
蒋满盈一怔,瞬间想起恍然,当初是莱德尔出手,将他从头号嫌疑人的泥沼里捞出来,交换条件他一直记着:“记得,你要我……成为你论文的一部分。”
“我现在做的,正是这件事。”
蒋满盈怔住了。他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那些看似随意的试探,那些步步为营的引导,那些若有若无的观察——都只是莱德尔对他的观察实验。贾灿,只算是意外闯入的变量而已。当初他身处深渊,莱德尔垂下绳索,他抓住了,也答应了那个要求。如今他暂时脱离险境,自然该兑现承诺。
“还要躲着我吗?”莱德尔轻声发问。
蒋满盈瞥了眼身侧满脸担忧的韩岷,缓缓摇头:“不会了。”他摆正心态,抱着身为实验对象的自觉,主动询问:“您需要我做什么?”
“现在不要你做什么。”莱德尔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松弛下来,“你不是最关心案子么?那我们聊聊案子。”
蒋满盈没想到莱德尔竟然这么快就愿意切入正题,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您请说。”
“我看了宋彪的尸检报告,在毒物检测分析一栏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有一些个人的猜测。”
蒋满盈关切地望过去,几乎是屏着呼吸,一字一顿追问:“是什么?”
却没想到莱德尔反倒反问他:“你看过系列猝死案所有的卷宗档案吗?尤其是里边的鉴定报告。”
蒋满盈摇头:“我没这个权限。都是听别人说的。当初也是博士您说,因为体内成分相似,才进行并案侦查的。”
“那我们现在去看看。”莱德尔站起身。
“我的身份,看卷宗合理吗?”
莱德尔轻笑一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我说合理,就合理。作为真相大门的钥匙,却根本不了解大门的情况,那才不合理。走吧。”
蒋满盈心神恍惚,任由他带着往专案组的临时案情分析室走。韩岷和陆铮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
穿过走廊时,迎面撞上刚从办公室出来的贾灿。莱德尔主动上前说明来意,顺势询问:“贾大队长,要不要一同过去?”
贾灿沉吟了片刻。他的目光在莱德尔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蒋满盈身上,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文件。“手头还有公务,我就不过去了。”他说。随后他眼角看着蒋满盈,对莱德尔道,“那里气味不好,我办公室空着,你们要不介意,就在我这看。”
莱德尔蓝绿色的眼眸在贾灿与蒋满盈之间来回打转,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笑着应下:“那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我们就在这里看。”
蒋满盈心底却十分不情愿。他下意识不想再给贾灿增添麻烦,一摞摞卷宗铺满茶几、办公桌,对于看着就有重度整洁癖的贾灿而言,简直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婉拒,莱德尔已然转开话题:“梁医生今日不在所里?”
正要迈步的贾灿脚下一顿,眉心微微一皱,那个动作很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蒋满盈捕捉到了。“昨晚梁医生和周医生换了班,今天白天休息,晚上回来。”贾灿的回答很简短,然后反问,“博士,问他是?”
“宋彪的尸检报告上发现了点……有趣的信息。想着梁医生在之前给他做检查,可能会有一些……发现。就想跟他这个专业人士聊聊。如果方便的话,请贾大队长帮我带句话。”
“我会的。”贾灿应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莱德尔优雅地道谢,语气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笑意若有若无:“若是当初没有那一针镇静剂,宋彪临死前怕是要承受极大的痛苦,梁医生倒是无意间减轻了他的折磨。”
蒋满盈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直到他看到宋彪的尸检报告。
分离出来的杂质,几乎占了大半页纸。那些化学符号和百分比冰冷地陈列着,诉说着一场发生在体内的残酷战争。你甚至无法想象,这么多危险的添加物是怎么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体内的。他不敢想,如果没有当时检查时情况不对而注射的少量镇静药物,宋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究竟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他忽然想起靳仁之前说过的话:“守夜人的确存在,而且在这里权力似乎不小,能量很大。宋彪就认识他,还帮他‘分销’。宋彪手下,也有挺多人帮他做事,跑腿、散货。但一个比一个黑,要价高,货还掺东西,什么都敢往里掺,吃死过不少人。就在我们进来之前,最后都不了了之,说是意外猝死……”
宋彪大概没想到,自己最终会死于自己卖的货。
“所以,宋彪是守夜人为封口灭口?如同博士之前猜测的,不属于系列猝死案?”
莱德尔却示意他别着急:“别急着下定论,单看一份你可能看不出来,对照看,或许更能明白一些。”说着,他抽出朱建强的尸检报告递过去。
蒋满盈半信半疑接过,通篇读完,终于明白莱德尔口中“有趣”是什么意思。
报告表述很专业详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分析术语铺满了整页纸。但要用大白话来说,就是——宋彪体内也含有和朱建强相同成分的安非他命成。换言之,就是清道夫和守夜人下了手,且行凶时间高度重合。任何一方都足以让他致命,但这两项还叠加了,在劫难逃。宋彪,成了“清道夫”与“守夜人”这两个神秘存在的一个交集。
看他明白了,莱德尔笑道:“是不是很有趣?”
“有趣?”蒋满盈几乎变了声调。
“是啊。”莱德尔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完全出乎我们所有人的预判。这难道不是很有趣吗?”
蒋满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这一切都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现在在乎的不是“有趣”,而是怎么抓住他们。“现在该怎么找到这两拨人?”
“你是真相大门的钥匙,”莱德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急不缓,“锁孔,只得你自己去寻找。”
他找不到!但他知道这句话不能说出口。
“比起以牟利为目的的守夜人网络,眼下肆意收割人命的清道夫,才是最紧要的威胁。”
这个他当然知道。那个以“净化”为名,肆意剥夺生命的凶手,比贩毒者更令人胆寒。而且,方责案呈现的情况,清道夫行事愈发激进,清理目标的频率只会持续加快,不尽快抓住他,只怕会死更多的人。
“别着急。”莱德尔似乎看穿了他的焦躁,“我们的方向没错。抓住清道夫的突破口,就在第一案的朱建强,和死在清明的方责身上。方责的尸检报告,说不定会告诉我们一些关于他的关键线索。”
蒋满盈立刻转向旁边陪同他们看资料的专案组成员:“报告还没出来吗?”
那名民警摇了摇头,浓重黑眼圈挂在眼下,满身疲惫藏不住:“暂时还没有结果。”
“那其他的呢?方责的社会关系调查?”
“方责是个三无人员,还刻意隐匿行踪,排查难度极大。”民警顿了顿,意有所指地道,“一支队比我们更早盯上他,也都没有进展,更何况我们昨天才刚查起。”
蒋满盈刻意忽略话里暗藏的潜台词。清道夫的线索只能等报告、等走访结果;而守夜人的关键人物沈辉——蒋满盈又问:“沈辉的报告出来了吗?”
两名专案组民警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苦笑着回答:“也还没有。你也知道的,何主任昨天早上才刚带着尸体和检材回去。”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毫无进展。只能干等……就算等到了,也不一定真有突破。
两名民警顶着不亚于熊猫的黑眼圈,他们也无计可施。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眼眶泛红,开口问道:“博士,你们这边材料看完了吗?看完我们得把卷宗收回去,昨晚通宵筛查食堂监控,想抽空闭会儿眼。”
莱德尔侧头看向蒋满盈,见他轻轻点头,便对二人道:“已经看完了,麻烦二位收走,辛苦各位。要是有需要,餐车那边,饮食管够。”
“多谢博士。”两名民警抱起卷宗,拖着疲惫的步伐离开了。
莱德尔看着闷声不吭的蒋满盈,问道:“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让大脑放松放松,说不定会有新想法哦。”
蒋满盈摇头:“我得反省。”这甚至成了他回避其他事情最好的借口。
莱德尔没有强迫,抬手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那我和小岷先出去透气。”
蒋满盈点了下头。他的目光空茫地盯着茶几上刚才放过卷宗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死亡的阴翳。
没过多久,江逾白探头进门,语气带着几分欣喜:“蒋警官,杨支队又来看您了!”
杨慕?他怎么又来了?难不成复职的事,有结果了?
蒋满盈猛地抬头望向门口,人还未见,吴执洪亮的声音先传了进来:“小家伙,一天不见,甚是想念呐。”他的身影随即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那个小小家伙呢?我给他带了菌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