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各种不言而喻的考虑——主要是为了避免在拥挤的公共洗手间与那几位明显对他心存忌惮、态度复杂的室友发生不必要的、可能升级为冲突的接触——蒋满盈没有第一时间去洗漱,而是等到宿舍内除了胡文泽以外的其他七名室友都陆续洗漱回来,各自上了床,他才抱起自己的浅蓝色塑料脸盆,和一直默默等着他的胡文泽一起,往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手间走去。陆峥自然如影随形。
然而,他半只脚刚迈出宿舍门,尖锐的熄灯预备铃便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走廊的寂静。
他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陆峥先前洗澡时已顺带洗漱完毕,此刻纯粹是“保镖”身份在线。刺耳的铃音余韵尚在,窗外隆隆的闷雷便接过了主宰权,甚至愈发嚣张。哗哗的水龙头流水声,竟也掩盖不住那自天际滚压而来的沉重回响。
“你这自带‘气象仪’简直是神了,以后改行去播天气预报,准保比气象台还准。”陆峥一边说着,一边踱到洗手间那面实在不怎么干净的玻璃窗前,眯起眼向外瞥了一眼天色,随即回头,语气带着某种了然的兴味,“啧,今晚这天气,注定不平静。”
“怎么说?”蒋满盈心里其实也萦绕着同样的预感,下意识接了一句。
陆峥转过身,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老话说的嘛,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时。”
他就知道这人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简直多余搭理。蒋满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伸出手拧紧水龙头,手指尖探了探脸盆中积蓄的水,冰凉刺骨,带着地下水管特有的寒意。他正考虑要不要去单独浴室接些热水,来中和一下温度。
陆峥却自顾自地说下去,“以前是月黑风高好杀人,趁夜色掩护,神不知鬼不觉。现代社会嘛,遍地是‘眼睛’,刑事技术发达,‘月黑风高’也不那么保险了。可像现在这种,”他抬手指了指窗外,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他线条硬朗的侧脸,“能瞬间摧毁局部电力、干扰通讯信号、让一切依赖现代科技的文明痕迹暂时瘫痪的强雷暴天气,就不一样了。它很好地弥补了这个‘弊端’。雷声是天然的消音器,能遮掩掉一切不想被人听见的异响;暴雨是天赐的清洁工,能冲刷掉大部分来不及处理的痕迹;电闪雷鸣本身还能干扰甚至直接损坏暴露在外的电子设备……简直是天赐的犯罪伪装,完美的作案背景板。所以你看,那些悬疑恐怖片,不都爱把关键剧情安排在这种鬼天气吗?氛围感直接拉满,作案条件堪称一流。艺术来源于生活啊,猫主子。”
这人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个警察?!蒋满盈简直想扶额。要不是胡文泽还在旁边,少不得要狠狠嗤他两句,但现在只能不痛不痒地瞪他一眼,然后,他憋出一句:“你放心,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迟早也能弥补你这个‘弊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陆峥耸耸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在他们这略显磨蹭的节奏下,正式的熄灯铃终于是响了,尖锐的铃声再次划破走廊的寂静,除了唯一还在营业的洗手间,其他地方的灯光都熄灭了。既然横竖赶不上,蒋满盈索性也破罐子破摔,慢悠悠地走到陆峥旁边,透过那脏污的玻璃看向窗外。
尽管闷雷滚滚,天际浓云翻涌,但一弯残月竟倔强地撕开云隙,洒下稀薄却执拗的微光。如果雷暴是不可避免的黑暗,那这抹月光,或许便是与之勉力对抗的、最后一丝清明的坚守。他忽然低声道:“要是哪天,月亮、太阳、乃至漫天星辰,都是‘天网’的一部分,我们也能像调用监控一样调用它们的光芒……那样,或许一切罪恶,都将无所遁形。”
陆峥闻言,着实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那到时候,恐怕就得诞生很多个‘后羿’了。”
蒋满盈曾经是个渴望天下大同、世间无恶的、近乎天真到可笑的极端理想主义者。但他这七年的卧底经历,让他深切地认识到,单靠人类自身,绝无可能彻底终结罪恶。他所寄望的,无非是能有一种强大到令人望而生畏的外在约束,让每一个心怀不轨者在起念的瞬间就有所忌惮,从而硬生生压住那蠢动的恶念。若是旁人听了这话,或许要与他大谈自由意志、人性伦理。但陆峥却用这样一句玩笑,四两拨千斤地,点破了他这个想法中的不切实际和可能引发的更大混乱。那些“后羿”第一个要射落的,恐怕不是“日”,而是他这个异想天开的“提议者”。他无声地掐灭了这个过于天真的念头。
而且,他又想,退一万步讲,就算技术真的发展到那一步,真的能调用日月星辰之光编织“天网”,随之而来的问题,伦理的、政治的、权力的、隐私的,只会比现在只多不少,复杂千万倍。最关键的,调用者、掌控者终究是人,是人就有立场,有私心,有弱点,那就还是绕不过人性本身这个无解的难题。但如果调用者和掌控者不是人,那事情会更复杂,更难以预料。有时觉得,科技的发展、文明的进步,真不一定是件纯粹的好事,总会伴随着更棘手的新难题。但这是规律,车轮向前,无可避免。想的多了,无非是自寻烦恼,甚至算得上杞人忧天。眼下,他连自己这幅残破身躯和一堆乱麻般的案子都搞不定。
陆峥似乎察觉到他走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起了话头,带着探究的意味:“你说,射日的那位叫后羿。那要是真有射月的,该叫什么?前羿?射星的,就叫旁羿?”
蒋满盈递给他一个明确到不能再明确的眼神:消失。立刻。马上。
陆峥见好就收,立刻闪身进了旁边的隔间,只有声音懒洋洋地飘出来:“您暂时移驾别处呗,我要解决一下个人紧急生理需求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啊猫主子。”
蒋满盈:“……”他默默走开几步。他让陆峥消失,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他想找机会跟胡文泽聊几句,但陆峥的存在感太强,胡文泽根本不敢靠近。然而,他还没等到胡文泽挪过来,就先被另一群人“截胡”了。
他一回头,发现原本还算宽敞的洗手间,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多出了好几个人。打眼一扫,竟都是他那几位室友。为首的,正是他昔日死对头刘耀最忠诚的两个“哼哈二将”——靳仁和丁义。此刻,这两人正一左一右,守在他放脸盆的那个水龙头前。若不是看清他们手里捧着的东西,有过之前洗手间被围殴惨痛经历的他,几乎要条件反射地以为,下一秒他们就会将他那个蓝色塑料脸盆摔碎在地,然后如法炮制,捡起碎片朝他捅来。
但眼前的景象……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靳仁手里捧着一块叠得方正的干净毛巾。丁义举着一支已经挤好牙膏的牙刷。旁边还有个他没什么印象的生面孔,双手端着他那个蓝色的漱口杯,杯子里盛着大半杯清水。三人脸上的神情,是如出一辙的……如果他没看错的话,是一种混合着畏惧、讨好和近乎卑微的恭敬。
“你们……要干吗?”蒋满盈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这阵仗,比他们以往任何一次明目张胆的欺凌,都更让他感到惶恐。
“伺候您洗漱。”靳仁开口,语气理所当然得让蒋满盈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或者……是他自己精神不正常出现了幻觉?
?!?!
他感觉自己的瞳孔里,此刻大概只剩下这两个震颤的标点符号。
而另外几人也没闲着,趁他愣神的功夫,毕恭毕敬地、几乎是“搀扶”般将他请到了那个水龙头跟前,站定。靳仁和丁义立刻上前一步,像左右护法一样站在他两侧,同时双手捧出了毛巾和挤好牙膏的牙刷,异口同声,声音里带着谄媚:“满哥,您习惯先刷牙,还是先洗脸?水温要凉一点还是温一点?”
蒋满盈下意识地看向缩在门口角落、眼神永远像只受惊兔子、连刷牙动作都僵住了的胡文泽,又望向显然也听到了这边不同寻常动静、连生理问题都顾不上解决、从隔间探出半个身子的陆峥。他试图从这两个“相对正常”的人那里,找到一点现实的痕迹,以确定自己不是坠入了某个荒诞离奇的梦境。或者干脆是被雷崩穿越了。
陆峥对上他的目光,只是夸张地耸了耸肩,摊开手,表示自己也很无奈,且状况外。毕竟他的职责是保护安全,但现在这情形……似乎不属于人身安全受威胁的范畴,他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介入,怎么介入。难道要冲上去阻止别人“好心”给猫主子递毛巾、挤牙膏?这好像……不在“保镖”的标准业务范围和应对预案之内。
蒋满盈只好硬着头皮,转回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些:“你们到底要干嘛?”他实在看不懂这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伺候您洗漱,满哥。”这回是丁义开口,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着点“您怎么还不明白”的急切。
“我干嘛要你们伺候洗漱?”蒋满盈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您现在是我们的‘新王’,我们伺候您是应该的。”那个端杯子的生面孔低声补充道。
啥玩意儿?!他这是穿越到了什么宫廷剧的拍摄现场吗?还是误入了某个中二病晚期的秘密结社?“什么“新王”?哪门子的“新王”?”强戒所里还搞封建君主制?
“您就是我们的新王。”另一个刚才搀(或者说架)他过来的学员也肯定道。
“我怎么就是你们的新王了?”蒋满盈简直要气笑了,“那‘旧王’是谁?”
“彪哥……不,宋彪啊。”靳仁忙不迭地回答,“您不是打败了他吗?他那是老黄历了,现在当权的是满哥您。我们跟您。”
蒋满盈:“………………”他终于明白了。看来宋彪原本是这群人里某种不成文的“土皇帝”。上回宋彪撺掇学员暴动,意图对他不利,却误伤了小白和另一名管教。他被迫出手制止,在这些人眼里,大概就等于“打败”了宋彪这个“旧王”。于是,他被莫名其妙地“抬”上了“新王”的宝座。嘿,你还别说,荒谬中竟然还透着一丝自圆其说的“合理”。真是……荒唐他妈给荒唐开门——荒唐到家了。
他瞥向陆峥,对方显然也明白了这诡异的逻辑,此时正憋着笑,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蒋满盈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憋不住狂笑出声了,然后被这群“忠臣”当作对“新王”不敬而拖出去“斩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荒谬感和隐隐的怒气,尽量平静地说:“我不需要,谢谢。我现在要洗漱,请你们……”他的“离开”俩字还没说出口,眼前的“左右护法”和“端杯使者”就再次动了起来。
毛巾、牙刷、水杯,三样东西一齐递到了他眼皮子底下,几乎要怼到他脸上。几人异口同声:“满哥,我们肯定给您伺候好了!您就放心吧!”
看那架势,似乎下一秒就要直接上手帮他刷牙洗脸,仿佛他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重症患者。蒋满盈吓得向后猛地跳开一步,动作幅度太大,扯得身上几处伤口一阵刺痛——都是拜眼前这些“拥护者”之前的“热情关照”所赐。世事荒谬,莫过于此。
“不用!不用!不用!!”他双手都摇出了残影,“我自己来就好了!我习惯自己来!我不习惯别人帮忙!真的!”
那几人总算从他的肢体语言和语气中,读出了强烈的抗拒,动作停了下来,面面相觑,脸上露出茫然和不知所措。“新王”拒绝接受“伺候”,超出了他们预设的剧本。
“那我们……做什么?满哥,您有什么规矩,还有平时的喜好和禁忌,尽管说,我们一定遵从,绝不敢有半点违背。保证让您满意。”丁义试探着问,语气小心翼翼,仿佛在揣摩“圣意”。
“什么规矩?什么喜好?哪来的禁忌?”蒋满盈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血管都要爆了,“我的喜好关你们什么事?”
“知道了,才好更好地伺候您啊?”靳仁理所当然地反问。
“伺候我干什么?!我有手有脚的,干嘛要人伺候?!”
几人脸上写满了困惑,丁义最后开口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做?您吩咐。”
“你们自己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蒋满盈几乎要抓狂。
靳仁和丁义大概是怕他“秋后算账”,脸上挤出讨好的僵硬陪笑:“我们做点啥?满哥您给个话。”
“问我干什么啊?!我怎么知道你们要干嘛?!你们想干嘛就干嘛去啊!”蒋满盈感觉自己快被这循环逻辑逼疯了,“就是别围着我!我不喜欢别人围着我,我只想要安静!只要让我保持安静,随便你们自己想干嘛就干嘛!”
“那我们想干嘛呢?”又有人懵懂地问。
“我怎么知道你们想干嘛?!”蒋满盈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我又不是你们肚子里的蛔虫!你们该干嘛就干嘛,能干嘛就干嘛!”
“那我们该干嘛?能干嘛呢?”问题又绕了回来。
“人都在这里了……还问该干嘛能干嘛?”蒋满盈扶额,试图将话题拉回正常轨道,“努力戒治,遵守纪律,好好学习,参加劳动,争取早日出去,然后,找份正经工作,好好生活,别再进来。就这样!”
“哦哦哦哦,好,我们知道了,满哥。”
“叫名字就行,不用叫哥。”蒋满盈无力地纠正,“这样显得……我很老……我还很年轻的。”虽然他也不算特别年轻了,但至少比对面这几个满脸社会气息的家伙年纪小点吧?叫“哥”还是很不习惯。而且,他也不喜欢这种带着旧社会江湖气和人身依附感的称呼,“满盈,或者小蒋,小满之类的都行。”
“小满……哥?”丁义试探着叫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不确定。
蒋满盈:“……”
这无力的沉默,在对方看来,或许成了某种“默认”和“接纳”。
“小满哥,”靳仁胆子大了些,但声音依旧带着忐忑,“可……这样您不会……找我们麻烦吧?毕竟我们之前的确…………对您多有得罪,跟着耀哥……做了不少……糊涂事。”
“不会。”蒋满盈斩钉截铁,“我找你们麻烦干什么?真的是……你们不找我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真的?”几人脸上仍是半信半疑。
看那满脸的“不行,我们不信,您肯定在说反话”的表情,蒋满盈只好耐着性子,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对你们之前的所作所为,我没有丝毫怪罪,或者算账的意思。如果我是你们,处在当时的情境下,或许也会那么做,为了自保,或者……别的。而且,”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很忙的,真的,特别忙。你们自便就好。就当我不存在,行吗?”
“您忙着干嘛?”丁义好奇地问,似乎想了解一下“新王”的日常政务,看看有没有能“分忧”的地方。
他的事可多了去了,还件件都超出他当前能力范围,但没有一件能跟这些人明说。他只好含糊道:“配合所里戒治呗,还有看看书,想以后考个文凭什么的,然后……大部分时间就是发呆,晒太阳,想点有的没的。”他想,他们无非是想找个看起来“厉害”点的大哥,依附其人,狐假虎威,保障自己在里面的安全,甚至是为虎作伥,继续欺凌更弱小的学员罢了。他这么说,表现得像个胸无大志、只求安稳的“废柴”,应该能彻底打消他们“追随”的念头了。但……
“我们能……一起么?”靳仁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跟随新王”的正确方式。
“呃……随便。”蒋满盈已经无力再纠正,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他随口应道,根本没想过后果。
万万没想到,他就这一句“随便”,然后在之后的戒治生活中多了无数的……尾巴。无论他走到哪里,身后总会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群人,活像领头鸭身后那一长串摇摇摆摆的小鸭子。当然,此刻身心俱疲的他,还预见不到那份“盛况”,只想立刻摆脱眼前的窘境。
“我现在要洗漱,你们能先回去么?熄灯铃都过了,该休息了。再不回去,待会儿管教巡逻过来,看到我们聚在这里,不好。”他试图用“管教”来施压。
“小满哥洗漱,我们也一起。我们陪着您,给您站岗放哨!”靳仁立刻表态,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一副“与王同进退”的忠诚模样。
蒋满盈:“……”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小满哥刚说了‘随便’,那我们现在想‘陪着您洗漱’,也是‘随便’的一种,对吧?我们领会的,没错吧?”丁义小心翼翼地确认。
蒋满盈:“……”他再次看向陆峥寻求支援,陆峥已经转过头,面朝墙壁,肩膀抖动得愈发明显。他又看向胡文泽,胡文泽目光呆滞,口里的泡沫都忘了吐,顺着嘴角流下来。最靠谱、或许能帮他解围的小白不在。看来,眼下谁也指望不上了。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只能以最快速度完成洗漱,免得待会儿管教巡逻路过,看到他们一群人深夜聚集在洗手间,只怕还有更多麻烦。
等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洗漱完毕,回到207宿舍,噩梦还未结束。那些人就连睡觉都要表现出“与王同在”的姿态——他不睡,那些人就都直挺挺地站在自己床边,眼巴巴地看着他,也不肯睡,仿佛在等待“王”的安寝信号。
真是要了命了,他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要承受这种精神折磨?
迫于无奈,原本打定主意不睡的他,只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躺倒,闭上眼睛装睡。那些人似乎确认“新王”就寝了,这才敢纷纷躺下,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圣驾。宿舍里终于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越来越狂暴的雷声、雨声,和此起彼伏、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直到判断这些人似乎都睡沉了,他才又悄然翻身坐起。
几乎是同时,对面床铺的陆峥也无声地坐起身,放轻脚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睡不着?还是不舒服?”他的目光落在蒋满盈无意识按着左臂的手上。
蒋满盈没有回答,只是转头望向窗外。闷雷如同巨兽的咆哮,撼动着窗框;暴雨倾盆而下,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发出令人心慌的噼啪声。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包裹在这场狂暴的自然交响乐中。
陆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似乎有些会意,语气放得更柔:“怎么了?害怕打雷吗?听说猫是挺怕打雷的,容易应激。要不……我找点卫生纸给你团俩球球,塞耳朵试试?虽然可能隔音效果有限,但总比没有强。”他说着,竟真从裤兜里掏出两截折叠整齐的纸巾,作势要团。
“不用。”蒋满盈低声制止,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他转过身,背靠着墙壁盘腿坐好,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头灯,戴在头上——大小竟出乎意料地合适。他想起江逾白之前的话——“专门给那个公仔配的,头围太小,人根本戴不了。”心里一阵无语。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拿过藏在枕头下的画板和炭笔,就着头灯那束微弱却凝聚的光。“我没事。你继续睡吧。我睡不着,正好……赶赶进度。”
在这样的天气里,他绝不能睡着。一旦沉入睡眠,那些蛰伏的噩梦便会伺机而动,随之而来的应激反应和失控,他绝不允许再次发生,绝不能让自己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这些人面前,成为新的嘲弄把柄。他必须保持清醒。
“那我陪你。”陆峥立刻道。
“不用。你睡吧。”蒋满盈摇摇头,目光专注地落在画纸上,笔尖轻轻触碰纸面,“养精蓄锐。我们离得这么近,真有事,我会喊你。”
陆峥也连着几天没睡过囫囵觉了,疲惫会影响判断和反应,这是大忌。他没再坚持,点点头:“好。”
但在转身离开前,他又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左手给我。”
蒋满盈下意识伸出左手。手腕处传来一阵沁凉的触感,随即,一股浓郁而熟悉的膏药气味钻进鼻腔。
“我之前出去洗澡时,让值班管教帮忙从医务室拿的。活血化瘀,舒筋止痛,挺好用的,挺好用的,我以前出任务时常备着。”陆峥动作熟练地将膏药贴敷在他手腕位置,抚平边缘,然后抬眼冲他笑了笑,“好了。”
蒋满盈看着手腕上那块深色的膏药贴,将那股刺鼻却让人安心的药味吸入肺腑,低声道:“谢谢。”
“客气啥。我去睡了,有事喊我。”陆峥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回到自己床铺。
“嗯。”
黑暗的宿舍里,只剩下蒋满盈头顶那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雷暴依旧肆虐,仿佛要撕裂整个夜空。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将全部注意力凝聚于笔尖,开始一笔一划,勾勒那个熟悉的轮廓。
此刻,这个荒谬绝伦的任务,竟成了他在风雨飘摇的航船上中,唯一能够紧紧抓住的救命桅杆。
“轰隆——!”
一道仿佛要将整个天穹撕裂的惊雷,在极近的距离炸响,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哀鸣。紧接着,是更加密集、如同天崩地裂般的“轰隆——!轰隆——!!!”
在这撼天动地的巨响间隙,一个带着剧烈痛苦哽咽的细弱呼唤,在贴着隔音棉、试图隔绝外界噪音的套间卧室里,执拗地、徒劳地回荡着,一遍又一遍:
“妈妈……疼……”
“妈妈……菌菌疼……”
“好疼……呜……妈妈……”
“菌菌好疼……好疼……”
梦呓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轻柔的抚摸,没有安抚的低语,只有窗外愈发狂暴的雨声和连绵不绝的雷鸣,像一头冰冷的巨兽,将孩子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吞噬、碾碎。
持续了一阵后,孩子似乎终于被那难以忍受的剧痛彻底唤醒,猛地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生理性的泪珠。他满头大汗地从床上爬起来,小脸在偶尔闪过的电光中显得惨白。清醒带来的,是对疼痛更加清晰的感知。同时,他也清醒地知道,不论自己怎么哭喊,怎么祈求,都不会有妈妈来。妈妈不喜欢他的小尾巴,所以不要他了。他也不喜欢这个坏东西,可是……它不肯走,它死死地长在他身上。
真的好疼啊……
他换了一个称呼,带着最后的希望,对着黑暗中的门板,用尽力气呼喊:“大哥哥……”
声音在雷声间隙里飘出去,很快又被新的雷鸣吞噬。他跪在床上,眼巴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带着越来越浓的哭音和绝望:“大哥哥……菌菌疼……大哥哥……”。
可是,不像以前很多次那样,只要他呼唤,就会很快出现、温柔地抱起他、轻声安慰他的大哥哥,这一次,迟迟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