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

陆峥其实一直留意到，自从离开医务室，跟前的人就有意无意地用右手握着左手腕。那动作，像是常人感到疼痛时下意识做的保护性动作，但对方脸上却又没什么痛苦的表情。他原本只当是个人习惯，便没多问。直到走出管理大楼，对方的手从手腕移到了手肘，那个环抱的姿势愈发明显，甚至顿住脚步，望向远处不知名的虚空，他才忍不住开口。然而得到的，却是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

“今晚可能有雷雨。”

陆峥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此刻明净如洗的天空。马上就要进入夏至日，白昼越来越长，此时已经过了六点半，但外边的天色依然明亮，晚霞的余晖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没有一丝要阴沉下来的迹象，同样也没有任何雷雨将临的预兆。他眼中掠过一丝怀疑，但并未追问。

倒是随身带着手机的江逾白立刻拿出手机验证，低头划拉了几下屏幕，惊讶地抬起头：“还真是！天气预报说，三小时后有强雷暴，会持续到凌晨三四点。”他收起手机，满脸好奇，“蒋警官，您怎么知道的？看天色吗？可这……完全不像啊！”

陆峥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蒋满盈下意识地放下了那只抱着左臂的手垂在身侧。还能怎么知道？还不是身体里的“气象仪”在报警。他原以为是小家伙惊吓过度扑进他怀里撞的，当时只觉手腕酸麻。也没当回事，只是安抚好孩子、哄他睡着，然后那个挑剔的监工贾灿也终于大发慈悲地愿意放他休息，但也没忘让小白把那一箱子画具给他带上，真跟周扒皮似的，临走还要扒层皮。之后离开贾灿办公室，去医务室找梁医生做完了每日例行的检查，确认伤口没有发炎恶化。他本来都做好了再次留宿医务室的心理准备，却没料到梁医生竟破天荒地同意他回宿舍，只是再三叮嘱如有任何不适立刻报告。或许是因为凌晨的事，觉得医务室也并非安稳之所。所以，他此刻正走在前往207宿舍的路上。总之在这个过程中，那股疼痛非但没有缓解，还在一路蔓延加深。所以他才停下脚步，本能地看了看天色，虽然表面看不出来，晚霞依旧绚烂，但他知道，在那片绚丽云霞的背后，看不见的能量正在剧烈地汇集、酝酿着风暴。对于他们的疑问，他没有解释的打算，只平淡道：“随便猜的。”

江逾白恍然点头，对这个解释全盘接受，甚至觉得很有道理：“哦哦，原来是这样！蒋警官您感觉真准！我都没觉得闷呢。”他对蒋满盈有种盲目的信任。

陆峥的视线却落在他那只过于细瘦的手腕上，以及即使自然垂放，指尖仍在不自觉地微微蜷缩、轻轻轻颤的左手。

蒋满盈察觉了那目光，心里一紧，立刻刻意握紧了拳头，试图用力量压制住那不受控制的颤抖，让那暴露脆弱的迹象不那么明显。但那股源自骨髓深处的的酸痛，正随着气压的变化不断加剧，连额头都渗出细密的冷汗。今晚的雷暴，只怕非同小可，而且来势汹汹。他试图通过思考，来强行转移脑子里对那股疼痛的注意力。思绪立刻跳到那个小小的声光报警器上。

那个关键物证。因为小家伙被那个东西着实吓到了，所以从他手里拿走那个物证并没有费多大功夫。

“这个坏东西交给陆哥哥处理掉，好不好？以后让大哥哥给菌菌买个别的、红红的、亮亮的、不吵的玩具？”

小家伙想也没想就点头，带着哭腔：“吵吵，不要，丢丢。”

这么大的孩子还没正式上学，说话都是跟身边的大人模仿学的，但菌菌很聪明，平时说话像个小大人，词汇量挺丰富。但这回很明显是吓狠了，一着急，说话就开始变回简单的叠词了。

陆峥立即应道，“对，这个坏东西太吵了，我现在就把这个吵吵的东西丢掉，扔得远远的，再也不让它吓到我们菌菌。”然后，他拿着那个警报器，就直接出去了，自然是秘密转交给冯春的专案组了。

蒋满盈忙着安抚孩子，站在一边的江逾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菌菌，你等着，大哥哥马上就来，给你拿个好东西！”说完转身就跑。他回来得很快，手里拿着一个大红色的毛绒小牛公仔，更妙的是，那还是个“矿工小牛仔”，头上戴着一顶带探照灯的毛绒安全帽，也是醒目的红色。江逾白走到近前，按了下安全帽上的小灯，柔和的红色光芒亮起：“菌菌你看，这个是不是也是红红的、亮亮的？还不吵，对不对？”

菌菌把小脑袋从蒋满盈怀里拔出来，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似乎被吸引了。

“而且，它和菌菌一样，都是小牛哦。”他把公仔晃了晃，嘴里还模仿着牛叫：“哞哞~”

“哞哞……”孩子终于破涕为笑，“菌菌喜欢。”但也没好意思立刻伸手去拿，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小声问：“大哥哥的哞哞吗？”

“嗯，大哥哥也是小牛。家里有一只一样的，但很旧了。上次看到新的，就买了。”江逾白把玩偶递过去，“给菌菌玩，好不好？”

“好吗？”孩子抬头看蒋满盈，又看江逾白。

“好的。就当……当给菌菌六岁的生日礼物好不好？”江逾白把公仔轻轻塞到菌菌怀里。

“……好~谢谢大哥哥。”小家伙终于开心了，紧紧抱着新玩具，把脸埋进柔软的绒毛里。蒋满盈的“临时保育员”工作终于轻松些，连哄带骗把孩子弄上床。等贾灿回来时，菌菌已经抱着新玩具睡着了。

虽然那个报警器上留下有效生物痕迹的可能性极低，但它本身是极其关键的物证，是当前唯一可能将猝死案的直接执行者，也就是主犯，产生直接关联的唯一实体物证。或许可以通过它的型号、生产批次追踪到购买渠道，甚至顺藤摸瓜找到购买人。这是目前所有僵局中，最有价值的线索了。

他担心那个人会对孩子下手。离开前，特意向贾灿强调了孩子的安全。他推测，凶手当时仓促间将报警器扔出窗外，本想事后捡回，但或许因为冯春那晚的彻夜调查，一直未能找到机会。第二天早晨，梁医生带菌菌去做康复训练，孩子玩耍时无意中捡到。那个人很可能去找过，但扑了空，估计一直在找这东西。

他猛地看向陆峥：“禁闭室一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的墙根附近，有监控探头吗？”

这个陆峥还真不清楚，他看向江逾白。

江逾白先是一愣，随即摇头：“那边啊……我记得那片小院子，主要是给病号做康复用的，里边有一些简单的运动康复设施，基本都是病号会下去溜达，做些简单的健体康复活动。梁医生经常带菌菌去那里晒太阳、做训练。我自己很少去，不太熟。”

“那个院子怎么进去？”

“从管理大楼电梯下去，出了电梯往左拐，一直走到尽头，那里有扇门，刷卡出去就是。”

“还有别的入口吗？”

“有。连接管理大楼和学员宿舍楼的空中连廊，下面的路也能通到院子。但无论从哪里过去，都得通过院子围栏门。”

“围栏门那里，有摄像头吧？”

“有啊，俩呢。一边一个。加上管理大楼后门的，三个呢。”江逾白肯定地说。

虽然排查范围因此扩大，难度增加，但总算有了方向。他看向陆峥，陆峥会意点头——这事他会同步给冯春。

江逾白似乎没完全理解为何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但职业敏感性让他意识到，这可能是在找那个报警器的“失主”。只是觉得动静似乎太大了些。他更好奇的是：“谁会丢那种警报器呢？”

蒋满盈踏上楼梯的脚步一顿，低声道：“我也想知道。”

陆峥也哼了一声，煞有介事：“要让我知道是谁今天搞这一出，吓得菌菌哭成那样，我非打得他满地找牙不可。”

江逾白被逗笑了：“陆哥您这身手，谁跟您动手都得满地找牙。”雇佣兵出身的身手，可想而知。他话锋一转，带着好奇：“不过陆哥，您厉害是厉害，可蒋警官更厉害！我可是亲眼见了！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出手快如闪电，看都看不清，那些人就都倒下了。我们都佩服得不得了。您要是跟蒋警官对上，胜负怎么样？”

陆峥跟着走上二楼楼梯平台，捏着下巴，故作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最后郑重其事道：“三七开吧。”

江逾白正想问“谁三谁七”，陆峥紧接着补充：“他三拳，我头七。”

蒋满盈：“……”他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噎住，转头无语地看着陆峥。

江逾白：“……”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头七”是什么意思，顿时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陆哥！您这……您这也太夸张了吧！哈哈哈！”

陆峥自己说完也绷不住了，咧开嘴笑得得意洋洋，露出一口白牙，刚才那点故作严肃的样子荡然无存。

蒋满盈懒得理他，目光一扫，看到江逾白裤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没塞好，漏出一小截黑色的带子，便出声提醒道，“江管教，口袋里的东西，装好，别掉了。”

江逾白低头，顺手把那东西拽出来，是一个头灯。“哦，这个啊。是原来给那个小牛公仔配的。它自带的帽子灯太暗了，我专门买了个亮点的头灯带，戴公仔上，一直当床头灯用。买了新公仔，顺手就配了个新头灯，顺手就配了个新的头灯，本来打算在备勤室晚上看书用来着。刚才给菌菌时，我怕头灯有电池不安全，就给摘下来了。现在公仔送菌菌了，这个头灯带……也就没啥用了。”

“没用了？”陆峥问。

“嗯，没用了。我本来是专门给那个公仔配的，头围太小，人根本戴不了。现在公仔送人了，这个就闲置了。”江逾白点头。

“那给我吧。”陆峥伸手。

“行啊。”江逾白很爽快地把头灯带递过去，但又好奇地问，“陆哥，您要这干什么？

陆峥把玩着那个小巧的充电头灯，随手揣进裤兜：“晚上查看猫主子安危呗。九点半就熄灯，黑灯瞎火的，我又没夜视眼，这个正合适。”

那不还是给蒋警官用的嘛。江逾白想了想，觉得物尽其用，立刻点头赞同，“这个好！”

宿舍近在眼前。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这个时间，其他学员应该还在参加晚间学习。今晚没人“邀请”他，估计是昨晚活动室那场“杀鸡儆猴”起了效，暂时是没人愿意来触他这个霉头，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了。

既然“学习”泡汤，眼下又无事可做，正好赶赶进度。他从江逾白手里接过画板和炭笔——那位甲方临走前不知从哪儿给他找了个轻便的画板，有硬物支撑，确实比只用一沓素描纸垫着好画多了。他走到自己床边，脱下鞋，盘腿坐上床，继续开始他那浩大的“建楼工程”。

陆峥抱着手臂，懒洋洋地靠在旁边的铁床架上。江逾白搬了个折叠小马扎，在他床前坐下，双手托腮，安静地看着他画画。看了一会儿，江逾白忍不住轻声问：“蒋警官，贾大……为什么要让您画他呀？还一万张？这……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

蒋满盈手下的炭笔一顿，一条本应流畅的线条出现了个小小的顿点。他眼里没忍住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虽然动作轻微，但近在咫尺的江逾白和陆峥都看见了。

“我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