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卓明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还保持着医生专业性的冷静,下意识看向贾灿,似乎在等待他的判断和指令。
贾灿只在听完“死了”这两个字后,脸上极快地闪过一线意外,但神色依旧维持着令人心悸般的平静。他没有立刻下楼,先对着那名惊魂未定的管教沉声道:
“别慌。”
等对方呼吸稍稍平复,他才转向陆续围过来的几名管教,继续清晰地下达指令:“搬迁工作暂停。将所有病员暂时安置在一楼的诊疗区,隔离开看管,彼此不准交谈。所有在场人员都暂时不许离开医务隔离室。从现在开始,这里不进不出。你,守在门口。”他对那个管教说,他现在的状态显然没法进行别的工作了。
那名管教应声,深吸一口气强撑着镇定,快步走到门口值守。
人群散开,贾灿才看向梁卓明和周沉:
“梁医生,周医生,麻烦跟我下去看一眼。”他需要的是专业的初步判断,来确定下一步行动的方向。
三人下楼时,现场只剩两名相对镇定的管教守着,其余学员和工作人员已按命令转移至楼上诊疗区。
梁卓明与周沉走近床边,俯身仔细查看章杰的状况。片刻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最后,在周沉的示意下,梁卓明开口,“还是和以前一样。”
贾灿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床上那具已无声息的躯体,当即做出决断:“向临津分局上报,请求派员勘查。同时通报强制隔离戒毒决定机关,通知驻所检察官和死者家属。我去向副所长汇报。”
梁卓明点头,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临津分局指挥中心,简洁扼要地说明了情况。守着现场的其中一个管教则快速跑上楼,执行另外的任务去了。
等他们一起上来的时候,上边吵吵嚷嚷成一团。几个管教努力维持秩序,但效果有限。
贾灿没有温度的目光一溜扫过去,所及之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连大气都不敢出。最终,全部都安静了,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他这才掀开帘子,走到最靠近诊前区的那张医疗床前。
蒋满盈依旧昏睡在那里,对外界的喧嚣浑然不知。
贾灿盯着那张苍白的面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的目光深沉,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最终都归于一片沉寂的决断。他开口道,“他不能在这种环境里待着。先把他转移到楼上医务室,那里条件也好些,也方便监护。”
旁边一个管教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犹豫:“可是,贾大……命案现场……相关人不是应该都……”
贾灿平静的眼神扫过去,“你觉得他这样,还能对谁造成伤害吗?”
那管教一噎,看了看蒋满盈的模样,没再说话了。
贾灿的语气缓和了些,“先将人带上去。有责任我来担。”
那管教立即应下:“是!”有了领导这句话,他执行起来就没了顾虑。
梁卓明不好离开,但对于这个决定,也安下了心。楼上环境确实更好,也更安全。在将蒋满盈搬上去的同时,他也让他那个显然被吓到、脸色还没恢复过来的助手也一起去了。助手需要平复心情,而看护蒋满盈也是个能让他慢慢镇定下来的任务。
助手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贾灿和助手,连同另外两个管教,小心地将带着轮子的医疗床往外推。刚出诊疗区,就看到了被挡在门外的李享。等他们一从门里出来,李享就凑上前说,“贾大,0137的家属,就那江老爷子,又来探视了,但0137这情况……所以我来问问您。”
贾灿眼神一凝:“江老现在在接待大厅?”
李享点头:“对,来得比我们还早,我们刚一上班,他就过来登记了。我怕老爷子扛不住,没说……没说昨晚的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又没法……”后边的“糊弄过去”,他没说出口。
贾灿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打断他:“我去说。”
“啊?”李享一愣。他只是来要个“指示”,但也没有让领导亲自出马的意思,甚至想法。这有点“杀鸡用牛刀”了。
“我去跟江老爷子说明情况。”贾灿平静地重复,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转向推着医疗床的助手“你们先送他上去,安顿好。李享,你帮忙一起。”
领导亲自出马,李享当然乐得如此。这烫手山芋有人接最好。他目送着贾灿离去后,就和助手,以及另一个管教,一起小心地将病号往医务室搬移。
贾灿像上次一样,礼貌地接待了江铭。之于不能探访的原因,他没完全说实话,但也没说假话,他只是部分告知,“江老,很抱歉让您白跑一趟。医务室那边临时发生了一点意外状况,有学员……出了事,现在那边属于临时管控区域,所有在场人员,包括蒋满盈在内的几位病员,都需要暂时配合调查询问,暂时都不能离开,也不能进行探视。这是程序要求,也是为了彻底查明情况,确保所有人的安全。请您理解。”
他顿了顿,看着老人瞬间变得担忧和焦急的脸,补充道,“蒋满盈目前情况稳定,正在接受治疗和监护。等到调查告一段落,可以探视的时候,我亲自告诉您。”
江铭没有多问,只留下联系方式,然后说了声“麻烦了”,就忧心忡忡地离开了。他知道,此刻追问无用,反而可能添乱。他选择相信这位看起来沉稳可靠的贾大队长。
送走江铭以后,贾灿就要往管理大楼走去,打算先去医务室确认完蒋满盈的情况,再去副所长办公室汇报这起突如其来的命案。才刚进到医务室没多久,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就进来了个咋咋呼呼的人影。
“蒋警官,怎么了?怎么还进医务室了?”
江逾白上次就因为发现尸体直接吓昏过去了,这回要不是听说蒋警官出事了,他短时间内没法说服自己进医务室。但他同事说,蒋警官好像被陆峥那个危险分子弄伤了,都昏迷了。具体情况他不知道,但他一听说,就瞒着家里人,急匆匆跑来了。路上碰见李享,说是人现在在解封的医务室,,他就直接找过来了。
贾灿很快就从江逾白唠唠叨叨的话语中判断出他知道的信息有限,也暂时没有对他全盘托出的打算。现在情况复杂,知道得太多对江逾白未必是好事。他不仅自己不打算多说,还对那个助手使了个眼色。助手立时会意,对着贾灿微微点头,表示不会多说。
然后,贾灿转向江逾白,语气是面对他时少有的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安抚:“没事,睡着了。你看着他。他要是醒来,身边没人不行。”
“我知道我知道,”江逾白连忙点头,一脸认真,“蒋警官会做噩梦,醒来没人不行。我知道的,贾大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守着他,寸步不离!”听说蒋满盈只是“睡着”,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守护”任务上,“可算是好好睡着了。我一定看好蒋警官!”
有了江逾白这个单纯却极其上心的人守着,贾灿相对放心下来。有他在,至少能避免再发生像昨晚那样病人自己跑出去无人察觉的意外。他又再嘱托了两句:“别吵他,让他安静休息。有任何不对劲,马上叫医生或者通知我。”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江逾白挺起胸膛回答道。
贾灿最后看了眼病床上依旧昏睡的蒋满盈,然后就迈步朝着副所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迎接那份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的“暴风雨”。那程度,比昨晚的雷暴,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副所长办公室的窗户紧闭,但仿佛仍能闻到外面雨后泥土的腥气,混合着室内烟草和焦虑发酵的味道。王副所长在听完贾灿简明扼要但字字沉重的汇报后,脸色从铁青转向涨红,又从涨红变得惨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他此刻濒临失控的心跳。
“怎么又死一个?!”他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嘶哑,“又是吸毒过量?!这才安生了几天,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啊?!”
贾灿身姿笔挺,面对副所长的震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吐出一个字:“是。”
“他们手里的毒品,还是高纯度毒品,到底是哪来的?!在这么严密的监管下,怎么拿到手的?!”王副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水溅了出来。
“我们要是知道,不就不会发生这事了么?”
“……”王副所长被噎了一下,怒火更盛,却又无从反驳,只能重重喘着粗气,手指颤抖地指着贾灿,“这……这加起来,都猝死十四个了!要再加上医务室那两起,这都十六个了!啊?贾灿!我们所成什么了?阎王殿吗?!这事要是传出去,捅到上面,捅到媒体……你,我,我们所里上上下下,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完蛋!”